周浩要走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三这片早已波澜起伏的死水上,又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他要去省城参加体育特招的专项测试,这一去,关乎着他是否能用那双奔跑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腿,踏出一条与大多数埋头题海的同学截然不同的未来之路。
出发的前一天傍晚,天色是那种熟悉的、属于云港的灰调子,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落,周浩就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他那几乎空空如也的书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的证件,大概就只剩下几包能量胶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但那常年锻炼形成的宽厚肩膀,依旧像一堵沉默的墙,在堆满参考书的教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未雨正和一道历史材料分析题较劲,抬起头,恰好看见周浩拉上书包拉链路过,那“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起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埋首苦读的背影,最终,定格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同样在收拾东西,但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慢镜头回放的人身上——顾屿。
周浩咧开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大步流星地朝顾屿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绷紧的弦上。
“喂,哥们儿,”周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体育生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直率,他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顾屿的肩膀,“我明天一早就走,去省城闯荡江湖了!”
顾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慢吞吞地把一本皱巴巴的物理竞赛题集塞进那个看起来和他一样疲惫的黑色书包里。他的侧脸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显得更加冷硬,下颌绷得紧紧的。
周浩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妈的,听说这次测试贼严格,摸高、百米、立定跳远,还有专项一千五……想想就腿软。”他嘴上说着腿软,眼睛里却跳动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才有的眼神,与教室里普遍弥漫的、被试卷磨平了棱角的麻木截然不同。
“不过你放心,”周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对顾屿保证,“哥们儿肯定给你跑个一级运动员回来!到时候,请你和小雨点儿吃大餐!”他习惯性地用了高一军训时给林未雨起的外号,声音里带着毫无阴霾的熟稔。
听到“小雨点儿”三个字,顾屿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终于完全抬起头,看向周浩。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滚着周浩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周浩可以如此明确地、用汗水和速度去搏一个未来,羡慕他可以如此坦荡地表达自己的目标和情感,羡慕他那仿佛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垮的、蓬勃的生命力。
顾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叹息。他伸出手,不是拳头对拳头的碰撞,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他用力地抱住了周浩。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猛烈,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量。顾屿的手臂紧紧箍住周浩宽阔的后背,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把下巴搁在周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周浩被他抱得一怔,随即,那总是挂在脸上的、大大咧咧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感受到了顾屿手臂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嘱托,一种兄弟之间无需言说的支持与牵挂。他也用力地回抱住顾屿,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周浩的声音莫名有点发哽,他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氛围,“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老子就是去考个试,过几天就回来了!”
顾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又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猛地松开了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迅速转过身,抓起书包甩到肩上,背对着周浩,只留下一个瘦削而挺拔,却又莫名显得孤单的背影。
“兄弟,”就在他快要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加油。”
只有两个字。简单,干脆,却重若千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里。
周浩站在原地,看着顾屿消失的方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低声骂了句:“靠……”
林未雨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闷得发慌。她看到周浩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突如其来的伤感甩掉,重新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体育生。他转过身,目光正好与林未雨对上。
他冲林未雨咧开一个笑容,比刚才那个要自然许多,但眼底深处,还是残留着一丝被那沉重拥抱激荡起的波澜。他朝林未雨挥了挥拳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好消息!”
然后,他也大步离开了教室。
第二天,周浩果然一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车次,只在班级QQ群里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兄弟们,我出发了!等我的捷报!”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加油和祝福,夹杂着几个调皮的表情包。林未雨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头像和文字,仿佛能听到周浩在汽车引擎轰鸣声中,咧着嘴傻笑的样子。
测试是在抵达省城后的第二天上午进行。那天的天气似乎格外眷顾,省城的天空露出了难得的湛蓝色,阳光炽烈,将体育学院的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独属于竞技场的味道。
周浩站在起跑线前,做着最后的热身。他穿着印有“云港三中”字样的红色背心短裤,裸露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周围是来自全省各地的体育尖子,个个眼神锐利,身姿矫健,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剧烈的心跳。他想起临走前顾屿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想起林未雨那双带着担忧和鼓励的清澈眼眸,想起父母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叮嘱,想起教练拍着他肩膀说的“放开跑,别给自己留遗憾”……
发令枪响的瞬间,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
周浩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冲了出去。他的起跑反应极快,强劲的蹬地力量让他在最初几步就占据了微弱的优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富有弹性的跑道,世界仿佛在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前方那条白色的终点线,和自己粗重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
一百米,考验的是爆炸性的速度和力量。他的身影在跑道上划过一道红色的闪电,肌肉贲张,表情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有些狰狞。冲过终点线的刹那,他甚至能感觉到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但电子计时器上显示的数字,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远超一级运动员标准。
接下来的立定跳远、摸高,他都发挥稳定,甚至有些项目还超常发挥。他像一头被解除了枷锁的猛兽,在赛场上尽情释放着积攒了多年的能量和汗水。
最后一项,是他最擅长,也最考验意志力的一千五百米。
阳光更加毒辣,跑道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之前几项高强度的测试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能,肌肉开始传来酸胀的抗议信号。他站在起跑线后,调整着呼吸,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那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环形跑道。
枪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