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云港市,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初夏的黏腻。高三的教学楼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高压锅,倒数计时的数字是不断加压的阀门,而弥漫在班级里的关于沈墨的流言,则是锅底“滋滋”作响、即将引爆的不稳定因素。
林未雨觉得自己的神经也像是被放在这口锅里煎煮,绷紧到了极致。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的喧嚣都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虚张声势,仿佛是为了掩盖某些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更真实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滑腻的蝌蚪,总能在人声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她的耳朵——
“……真的假的?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看她那脸色,煞白煞白的,请了好几天假了……”
“平时看不出来啊,还挺会装……”
“说不定跟……有关呢?之前不是……”
“嗡”的一声,林未雨只觉得血液冲上了头顶,手里的自动铅笔“啪”地一声,笔芯断在了数学卷子的立体几何图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她猛地抬起头,视线锐利地扫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后排几个凑在一起的女生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练习册,但那交换的眼神里,分明还残留着未尽的揣测和一丝被撞破的慌乱。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力与某种难以启齿的羞愧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绞紧了她的心脏。她不该听的,不该在意的。可是,那些话语像带着倒钩的刺,扎进心里,轻易就能扯出血肉来。
理科班沈墨的座位,已经空了三天了。
那张课桌干净得过分,只有一本摊开的《五三》,页角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卷起,像一只垂死的、无力扇动翅膀的白蝶。林未雨每次抬头,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掠过那片空旷,心里便泛起细密而持久的刺痛。她想起高一时那个明媚鲜妍的沈墨,会在运动会上声嘶力竭地为她呐喊助威,会偷偷在她抽屉里塞包装精美的草莓味棒棒糖,会在深夜宿舍熄灯后,打着从家里带来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手电,和她头碰头地分享一本辗转多人、边角都起了毛的言情小说,看到动情处,两人会一起捂着嘴,压抑着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是被什么稀释、风干,最终碎裂成如今这隔着千山万水的沉默?是因为文理分科后自然而然的疏远?还是因为……那个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们青春里的——顾屿?
是的,顾屿。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横亘在她和沈墨之间。那些关于沈墨对顾屿明目张胆的追求,那些似真似假的暧昧传言,那些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都像细沙,一点点落入她和沈墨友谊的齿轮间,让曾经的默契运转变得滞涩、卡顿,最终在某一个她未曾察觉的时刻,彻底停摆。
流言并未因当事人的缺席而止息,反而像被风鼓动的野火,借着高考前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空气,愈烧愈旺,甚至开始将灼热的舌信舔舐向始终沉默的顾屿。那些目光,那些揣测,编织出更加不堪的联想,将沈墨的“消失”与顾屿的“冷漠”强行捆绑,演绎成一出充满桃色与背叛的青春残酷物语。
林未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不该相信这些的。理智在她脑海里尖叫,那个会在她演讲后默默鼓掌、会在她没带伞时递过自己的伞、会在图书馆午后阳光下安静听她讲题的沈墨,怎么可能是流言里那个不堪的形象?
可是……沈墨最近苍白的脸色,日渐消瘦、几乎能被风折断的身影,以及那双曾经璨若星辰、如今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翳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不仅仅是学业压力下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林未雨感到害怕,也让她的脚步变得迟疑。听周浩说的家庭矛盾冲突,让一个人这样。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搏斗。一个声音呐喊着:“去问她!去相信她!你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另一个声音则怯懦地退缩,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凭什么?以什么立场?你们现在,还算朋友吗?”
那条因顾屿而产生的裂痕,看似无形,却比水泥墙壁更坚不可摧。任何贸然的靠近,都可能被误解为同情、怜悯,或者更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和审视。她害怕看到沈墨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再添上一丝被冒犯的冷漠。
于是,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可耻地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像一层越来越厚的茧,将她包裹其中,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羞愧,却又无力挣脱。她只能在做操时,偷偷用目光穿越无数攒动的人头,去寻找那个愈发单薄的身影;只能在沈墨独自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耸动时,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然后,默默地转开视线。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头顶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和周围同学翻动书页、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压抑的白噪音。阳光透过擦拭得并不干净的玻璃窗,在布满划痕和前辈们留下各式涂鸦的课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迷惘的、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林未雨正在和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辅助线画了又擦,橡皮屑在桌上堆起一小撮灰白的坟茔。她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对面班级那个空着的位置,那道数学题仿佛也带上了沈墨苍白的影子,让她心烦意乱,无法专注。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动静。
她通过窗户看到顾屿的座位在,自从文理分壳,他们的交流却少得可怜,近乎于无。顾屿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像一座自我封闭的、被冰雪覆盖的孤岛,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感。林未雨几次在交作业时路过走廊擦肩而过时,鼓起勇气想和他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都被他那双深潭似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睛淡淡地一扫,便将所有话语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此刻,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向对面理科班瞟去。
顾屿并没有看她。他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大部分眉眼,只能看到他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线和线条流畅却透着冷硬的下颌。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物理竞赛题集,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反复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似乎并不平静的内心。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或者只是某种潜意识驱使下的动作,极其快速地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通常用来打草稿),撕下了一小条窄窄的纸。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只是随手记下了一个突然灵光一现的公式或灵感。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笔帽甚至有细微裂痕的蓝色中性笔,在那纸条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林未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在她自己听来,简直震耳欲聋。她赶紧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团乱麻般的立体几何题,手中的自动铅笔却因为颤抖而再次“啪”地一声,又一截笔芯断在了纸上。
顾屿快速的把字条放在林未雨的桌面堆放的书上,她能感觉到顾屿有了更明显的动作。他似乎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在课桌下方,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移动着。紧接着,一个被折叠成很小、很紧实的方块纸条,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却精准无比的力道,从课桌之间狭窄的缝隙间,像是被施了魔法,“嗖”地一下滑落,精准地掉在了林未雨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正好盖住了那道让她头疼的数学题题干,顾屿转身离开。
那纸条很小,是那种最常见的、印着浅蓝色横线的笔记本纸张,被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工整,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边缘锋利的方块,安静地躺在她的“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旁边,像一只突然闯入的、沉默的、带着某种神秘使命的白色甲虫。
林未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几乎要停止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脸颊和耳根不可抑制地发烫。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声的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她甚至怀疑周围的同学都能听见。
是他?顾屿?他给她传纸条?在高三下学期这个争分夺秒、所有人连上厕所都恨不得用跑的冲刺阶段?在他们已经将近一个学期没有过任何像样交流、形同陌路的时候?
她僵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不敢去碰那个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块。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混乱的、互相矛盾的念头——是问她题目?不可能,他的理科,尤其是数学,强悍到足以碾压全校,根本不需要向她这个在理科竞赛选拔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的人请教。是警告她什么?她最近似乎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招惹到他的事情。还是……关于沈墨?
最后一个念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心中那片盘踞多日的、粘稠而冰冷的迷雾。她想起那些恶毒的流言,想起顾屿和沈墨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想起沈墨空着的座位,想起顾屿此刻异常的举动……难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与此同时,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奇异的悸动又让她口干舌燥。
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未雨用眼角的余光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同学们大多都深陷在各自的题海里,眉头紧锁,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并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细微的、不寻常的动静。坐在她旁边的渊晨,正戴着耳机(大概是放着英语听力),全神贯注地刷着一套数学卷子,对身外之事浑然不觉。
机会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