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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第1页）

五月的风，已经开始裹挟着盛夏全部的诚意与燥热，蛮横地穿透云港三中那几棵年迈槐树还算茂密的枝叶。然而，那风势在经过层层叠叠的绿意过滤后，终究是温和了许多，只余下植物汁液清苦而洁净的气息，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拂过校园里每一个穿着租来的、不合身学士服的少年少女。

是的，学士服。那象征着某种终结与开端的带着青春气息的衣服。学校为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名为“毕业”的盛大告别仪式，不知从哪个仓库的角落里拖出了几大箱这样统一制式的行头。布料是廉价的、硬挺的化纤，摩擦在皮肤上带着粗粝的触感，宽大的袖口和下摆让身材纤细的女生们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而肩部那一条象征着不同学科的黄色垂布流苏，更是被大家笨拙地、怎么系都显得别扭地挂在颈前。每一件袍子都散发着陈年樟脑丸混合着灰尘的、属于时间储藏室的特有气味。但奇妙的是，没有一个人去挑剔它的粗糙与不合身。每个人都像是即将踏上神圣战场的骑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将自己套进这黑色的“铠甲”里。这身黑袍，仿佛是一道神秘的界限，隔开了过往一千多个日夜的懵懂，也预演着一场无可避免的、各奔东西的离散。

对林未雨而言，这厚重的、带着陌生气息的黑袍，更像是一层青春的茧壳，既是一种保护，也预示着一场蜕变与逃离。她独自站在喧闹人群的边缘，像是一个冷静而又带着些许感伤的观察者。目光所及，那些平日里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细节的面孔，此刻都被这统一的黑色赋予了某种陌生的、庄重的仪式感。阳光是慷慨的，它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在被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后，跳跃在每一张年轻得几乎发光的脸庞上。那光影斑驳陆离，仿佛不是静止的阳光，而是流淌着的、名为“时光”的河流本身，正在为这群即将远行的孩子，进行最后一次深情的打光。

“未雨！快过来！我们班先拍！”周晓婉的声音穿透嘈杂，精准地抵达林未雨的耳膜。她总是这样，在任何看似混乱无序的场面中，都能迅速建立起一种高效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她也穿着那身过大的学士服，但显然，她已经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曲别针，巧妙地在背后将过宽的布料收拢了一些，使得那原本如同戏袍的衣服，竟然在她身上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属于她周晓婉式的妥帖与利落。

林未雨像是被这声音从一片微茫的思绪之海中打捞出来，她小跑着过去，融入了高三（1）班——不，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是即将毕业的高三（1）班——那一片黑色的、涌动着兴奋与离愁的海洋中。大家互相推搡着，嬉笑着，按照高矮个儿被班主任和那位嗓门洪亮的摄影师指挥着，略显混乱地站上了那架设在“明德楼”正前方的、有些年头的木质阶梯拍照架上。老旧的原木架子在几十双脚的踩踏下，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这声音混杂着女生们因为站立不稳而发出的轻微惊呼，以及男生们故意加重脚步引发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哄笑，使得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离愁别绪与解放前奇异兴奋的氛围，像是一杯被打翻的、气泡丰盈的冰镇可乐，甜腻中带着刺激，迅速在空气中挥发、蔓延。

她被人流裹挟着，最终站在了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旁边是已经站稳的周晓婉，前面是几个个子娇小的女生。几乎是站定的瞬间，林未雨便像一颗被无形磁极吸引的指南针，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在人群中逡巡、搜寻。然后，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她在最后一排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他。

顾屿。

他也穿上了那身统一的黑袍。那沉郁的黑色，衬得他本就偏白的肤色更加缺乏血色，下颌线的轮廓也因此显得愈发清晰、锐利，像是被刀仔细雕刻过一般。他没有像周围大多数男生那样，互相勾肩搭背地打闹，或是努力对着镜头预演着最夸张、最搞怪的笑容。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学士服宽大而空洞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眼神空茫地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哗、所有的躁动，都被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与他毫无关联。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奇异地，仿佛无法穿透他那片自成一体、沉寂如深潭的世界，只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浅灰色的、颤动的阴影。

林未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极细的丝线轻轻勒了一下，微微地、却又清晰地揪痛了一下。自从那个海边的黄昏，他与他父亲那场激烈如风暴却又最终归于沉寂的反抗之后，顾屿身上某些尖锐的、对抗性的东西似乎被磨平了一些，像是被海浪反复冲刷后变得圆润的礁石。但与此同时，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如同海底沉积的淤泥，沉淀在了他眼眸的最深处。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时随地都竖起满身的尖刺，但也并未因此变得开朗或易于接近。他只是更像一个背负着过于沉重行囊、在漫漫长路上独自默默赶路的旅人，疲惫刻在骨子里，沉默成了他唯一的语言。

“看这里！看镜头！同学们，精神一点！笑一笑！对！就这样！”那位中年摄影师显然经验丰富，他试图用洪亮的、充满煽动性的嗓门，调动起这群即将天各一方的年轻人的情绪，“想想你们马上就要解放了！彻底解放了！多开心的事儿啊！把你们的高兴劲儿都拿出来！”

“解放——啦！”不知道哪个调皮的男生跟着拖长了音调喊了一嗓子，立刻引发了一阵更响的哄笑和此起彼伏的、带着戏谑意味的附和声。

林未雨也被这气氛感染，努力地弯起嘴角，试图调动面部所有肌肉，做出一个标准的、符合毕业照要求的、洋溢着青春与喜悦的微笑。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像是被冻结住了一般，僵硬得不听使唤。解放？真的吗？挣脱这三年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试卷、排名、压力，挣脱这被规划、被驱赶的生活，就是所谓的“解放”吗？为什么，在她心底深处翻涌着的，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无所依凭的彷徨？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赖以支撑、赖以认知世界的骨架，前方展现出的，并非憧憬中的自由原野，而是一片看似广阔无垠、实则需要独自摸索前行的、充满未知与迷雾的荒原。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时光仿佛被急速倒带，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炎热的初秋，她穿着崭新的、却因为反复洗涤而微微褪色的蓝白色校服，怀着满满的怯生生与一丝模糊的憧憬，第一次踏进这个叫做“云港三中”的校园。那时的她，像一张刚刚铺开、等待着被浓墨重彩书写的白纸，对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充满了甜蜜的不安与朦胧的期待。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过去了，这张白纸上早已被密密麻麻、不留空隙地写满了各种复杂的公式、拗口的英语单词、需要死记硬背的古文释义，也画上了迷蒙的雨水、咸涩的眼泪、短暂的微笑，以及……那个名叫顾屿的男孩，用他独有的、沉默而深刻的方式，在她生命的画卷上，留下的那些或深或浅、无法磨灭的浓重墨痕。

她想起初遇时，他骑着山地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以及那瞬间短暂却如同烙印般的对视；想起运动会上，他在跳高场地上如同羚羊般矫健的身影，以及阳光下闪烁的汗珠；想起那个冰冷的雨夜，他将唯一的伞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中，自己却转身冲进雨幕，留给她一个决绝而又令人心绪不宁的背影；想起图书馆书架间，那些被阳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安静午后，空气里漂浮着书本的尘埃和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气息；想起天台上，他倚着栏杆，望着远方，侧脸上写满的、与她年龄不符的落寞与疏离；更想起不久前的海边，他面对父亲时那场压抑许久终于爆发的、如同海啸般的反抗，以及最终尘埃落定时，他眼中那片如释重负却又更显荒芜的寂静……这些画面，如同存放于老式放映机中的胶片，一帧一帧，带着轻微的“咔哒”声，在她脑海里快速闪过，快得像一场没有对白的无声电影，却又因为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感而清晰得可怕，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发生在刚才。

“准备好了吗？大家看我这里！一、二、三——”摄影师拖长了音调，手指稳稳地按在了照相机的快门上，那动作带着一种终结般的仪式感。

就在那一瞬间！

就在那决定性的、即将把三年光阴彻底凝固成一张二维平面影像的瞬间！

林未雨感到自己右边肩膀，被一个极轻、极快、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量触碰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一丝属于人体的、真实的温热，穿透了粗糙的学士服布料，如同一个微小而精准的电流，短暂却深刻地烙印在了她肩部的皮肤上，甚至传递到了更深的地方，扰动了某根隐秘的心弦。

很快，几乎在她的大脑还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号，还没来得及确认那是不是人群拥挤中一次无意的碰撞时，那力量就消失了。

快得像一阵掠过湖面却不曾留下痕迹的风，像一片从枝头旋落却未曾惊动任何人的秋叶。

短暂得如同幻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风，也不是幻觉。

她的身体，她的神经，她所有因他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都在向她尖叫着确认这一点。

她猛地、几乎是有些失态地侧过头，视线带着一丝惊慌与探寻，越过身前周晓婉的肩膀，急切地投向最后一排那个熟悉的角落。

顾屿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摄影师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依旧是那副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带着淡淡倦怠与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的微小触碰，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只是她内心过于汹涌的波澜所投射出的一个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