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像是被青春这本太过仓促的书页翻动所带动,带着栀子花那甜腻而又略带伤感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悄悄潜入,企图搅动这一室近乎凝滞的空气。黑板上,“距高考还有3天”的鲜红字迹,如同某种倒计时的审判印记,刺目得让每一个不经意间抬头的学生都感到一阵心悸,随即又飞快地埋下头去,仿佛那样就能躲避这迫在眉睫的、决定命运的时刻。
教室里安静得异乎寻常。往日里即使再专注,也总会有细碎的耳语、橡皮擦过纸张的沙沙声,或是谁不小心碰掉笔袋的轻微响动。但今夜,只剩下头顶老旧吊扇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以及无数支笔尖在各种模拟卷、习题册上疯狂划过的沙沙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春蚕啃噬桑叶,带着一种绝望而又虔诚的迫切。每个人的课桌都如同一个个小小的、被试卷和参考书堆砌起的堡垒,而他们就是蜷缩在堡垒里的士兵,在做着奔赴最终战场前最后的、也是徒劳的装备检查。
林未雨放下那支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湿滑的中性笔,轻轻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握笔而显得有些僵硬。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四合,天空是那种温柔的、介于明暗之间的蓝灰色,几颗性急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天幕上闪烁,若隐若现。这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了。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名为“青春”的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不是解脱的狂喜,不是离别的悲伤,也不是对未来的纯粹憧憬,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情绪的、沉甸甸的茫然。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竟然就要这样仓促地画上句号了吗?那些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那些隐秘的心事,那些欢笑与眼泪,那些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食堂中穿梭的身影,都将被封印在这座名为“云港三中”的时光胶囊里。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顾屿依旧埋首在那堆厚厚的物理题集中,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头顶和一段线条紧绷的后颈。他比刚返校时更瘦了些,背影在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倔强。自从那次春游事件后,他就像给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包括她。即使偶尔在走廊擦肩,他的目光也总是迅速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仿佛她只是空气中的一个幻影。林未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细微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隐秘的疼。她想起那个雨夜,他塞给她的伞,想起图书馆里透过书架分割下来的阳光,想起他传过来的那张只写着“加油”的纸条……那些温暖的、带着微光的碎片,与眼前这个冷漠疏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恍惚。
坐在她斜前方的沈墨,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一枝不肯弯曲的芦苇。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专注地演算着面前的数学题,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到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中去。自从那场无稽的“怀孕”流言之后,她就变成了这样,用近乎自虐的学习来填满所有的时间,隔绝所有的声音。林未雨还记得自己悄悄放在她桌上的那盒巧克力和写着“清者自清”的卡片,沈墨没有回应,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林未雨发现那盒巧克力不见了,不知是被她收了起来,还是扔掉了。她们之间,似乎也隔了一层薄而坚韧的膜,再也回不到高一那年,可以分享一瓶冰红茶、在宿舍夜谈会上肆无忌惮讨论男生的亲密无间。
而她的同桌周晓婉,则早已合上了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堪称艺术品的数学笔记,双手交叠,姿态标准地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讲台方向,仿佛不是在等待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是在迎接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按部就班的仪式。她的清醒和务实,有时候让林未雨觉得羡慕,又有些莫名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晚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寂静,也打断了林未雨纷乱的思绪。同学们条件反射般地动了动,有人长长舒了口气,有人则更加焦躁地翻动着书页,似乎想在最后几分钟里再塞进去一点知识。
然而,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的班主任周老师,手里却没有拿着任何人预料中的最后一沓模拟卷、押题宝典或者考前注意事项。他只是在讲台前站定,目光如同温和的探照灯,缓缓地、仔细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他的目光在顾屿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一瞬,在沈墨紧绷的侧影上掠过,在与周晓婉平静的眼神交汇时微微点头,最后,落在了林未雨带着些许迷茫的脸上。
“都把笔放一放吧。”周老师的声音一反常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近乎感性的沙哑,“今晚,我们不讲课,也不做题。”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同学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几分不敢置信的解脱,陆续地、迟疑地放下了笔。顾屿也从那堆物理题集中抬起头,眉宇间带着连日鏖战留下的深刻倦色,但那双眼睛,在抬起望向讲台的瞬间,依旧清亮得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周老师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起一截粉笔。粉笔与黑板接触,发出“笃笃”的轻响,在那片写满了公式和“距高考还有3天”的空间里,留下了一行漂亮而有力的粉笔字——舒婷《致橡树》。
“今晚,我想给大家读一首诗。”他拿起一本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的诗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弓弦轻轻擦过心尖,“这不是考试重点,不考默写,不考赏析,甚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决定你们命运的试卷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但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能送给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教室里变得更加安静了,连那蚕食桑叶般的书写声也彻底消失,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不同寻常的时刻。窗外的栀子花香似乎也更浓郁了些,混着旧书本和粉笔灰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毕业季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我如果爱你——”
周老师的朗读声在教室里低沉地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打磨,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林未雨的心微微一动,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轻轻搔刮。她想起刚刚踏入高中时的自己,那样怯懦,那样敏感,那样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渴望融入集体,甚至不自觉地,会想要依附于某些看起来更强大、更耀眼的存在。她偷偷地、再次看了一眼顾屿,那个曾经像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孤岛般的少年,此刻正凝神听着,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仿佛连那惯常的棱角都被这诗意的声音暂时抚平了。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周老师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