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特别害怕让苹果姐姐看见我,总是设法躲开她。我上高中了,开始住校,不常回家了,跟苹果姐姐更是见得少,听妈妈说她的病已经轻了好多,生活能够自理,还能干些简单的活计,脑子也清楚多了,有了逻辑,虽然对世事还是常常不大通明。
高三的寒假里,有天黄昏我正在家里做习题,苹果姐姐轻轻地进屋里来了,我抬头见是她,有点儿发愣,心里不知道该不该叫她一声“苹果姐姐”——她自从脑子出了毛病以后再也得不到别人的尊重,早已没有谁再叫她一声姐姐了。
她似乎不在意我叫不叫她,冲我笑着,是微笑,也看不出有什么病态,她的手从衣兜里掏出来,攥着三只核桃,轻轻地放到我书桌上,又掏了一次衣兜,把里面余下的两只核桃也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小龙你要好好读书。”说完有些知趣也有些自卑似的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要考上大学啊!”
我望着苹果姐姐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地酸楚。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几年过去,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也找到了心仪的恋人,我们恋爱了不到一年,双方都很满意很幸福,决定结婚。
婚礼遵照妈妈的意愿回乡下老家举行。
在农村举行婚礼是很繁琐的,但我在繁忙中还是抽空跟妈妈问了问苹果姐姐的事,她的病现在好多了吗?她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妈妈说苹果姐姐的病确实好多了,不犯病的时候几乎跟好人一样,差不多能过正常生活,只是她的婚姻大事总也解决不了,因为她的病没有去根,时好时犯,尤其是一有人提亲,她就肯定犯病,所以没有人敢娶她,父母非常发愁。
在我大喜的日子里,我家张灯结彩,全家人喜气洋洋,在举行了热闹和庄重的仪式之后,按照老家的习俗,我美丽可爱的恋人才算正式成为了我可爱美丽的妻子。
中午的筵席过后,我站在我家院门口给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送行,在美好的祝愿声里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我正要回屋时,却见与我家相邻的苹果姐姐家的门开了,苹果姐姐走出来。
我有些怔,又像当初那样,不知该不该叫她一声苹果姐,我内心里是愿意叫她一声姐姐的,但我要先看一看她的神色,以判断若是叫她姐姐之后她会有什么反应。
苹果姐姐向我走过来,微笑着,显得很是亲切,对我打招呼说:“是小龙回来了?”
我点头:“嗯,苹……苹果姐。”我终于叫了她一声。
苹果姐姐望了望我家门楼上挂着的红灯笼,又探头往我家院里张望了一番,困惑地问:“小龙,你家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我说:“结婚。”
“结婚?谁结婚呀?”苹果姐姐仍狐疑。
我说:“我……”
“你?你跟谁结婚?”
我说:“佳雯。”佳雯是我新婚妻子的名字。
“佳雯?哪里来的佳雯?”苹果姐姐神情明显迷茫起来。
我说:“是我女朋友啊,她家在省城。”
苹果姐姐呆呆地望着我,突然发出一声像撕裂了什么东西似的尖叫:“不——!”
这一声尖叫惊得我一哆嗦。她伸手抓住了我肩膀,用力抓紧,对我大声喊道:“不对!小龙,你应该跟我结婚!你应该娶我才对!”
她那么大声嚷着,毫不知避讳,我用力想掰开她抓我的手,一边说:“苹果姐你说什么呀?你别乱说。”
苹果姐姐睁大了眼睛,昔日清澈的眼睛此时泛着可怕的蓝光,瞪住我的脸,吼道:“小龙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话要算话!”
我终于挣开了苹果姐姐抓我的手,我实在没有想到苹果姐姐会这样闹起来,刚刚她的脸上并不是精神失常的样子,却霎时间变得如此可怕。我极为不安,怕别人看见,更怕她的叫声被坐在洞房里的新婚妻子听到。我只能拔脚就跑,无计可施,只想把苹果姐姐引开,不让她在我家门前闹。
……我落荒而逃。从村里跑到村口,跑过村口的大柳树,绕过村头的小池塘,越过村东的黄土岗,逃向村外,逃向田野。我跑得气喘吁吁,却始终不能把苹果姐姐摆脱开。
苹果姐姐跟在我身后穷追不舍,且追且嚷——
小龙,你怎么能跟别人结婚呢?你应该跟我结婚呀!
小龙,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话要算话!
小龙,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呢,一诺千金,一诺千金你懂不懂?
一诺千金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