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很快又将情绪封回铠甲里,面无表情地开口:“那不一样。”
她语调稳得几乎让人误以为她真的不在乎,但她紧握的拳头、泛白的指节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
“而且,我当时不是『偷偷』。”她冷冷地补了一句。
“我明确告诉过你,工作室的账户快见底了,我们接不到订单,再做点什么,下个月就得卷铺盖走人。是你,顾初,是你自己选择了无视现实,是你坚持要留在梦里,不肯睁开眼,面对我们即将饿死的事实。”
“我不想面对的,是你用那样的方式!”顾初几乎是咆哮着打断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画面在他脑海里翻腾——那些本应私密的、记录着他们之间某种特殊信任和脆弱瞬间的影像,被裁剪掉最敏感的部分,却依旧保留着足够引人遐想的姿态,被打上了工作室的Logo和他的署名,出现在网络上那些鱼龙混杂、充满了猎奇和窥探目光的人体摄影论坛的角落里。
它们确实引来了点击和一些关键的咨询,但他忘不了那些点击带来的留言里,混着欲望和侮辱的话语。
“我们当初说好的!那些照片,是艺术探索,是情绪记录,是留给我们的!是你知我知的!你却把它变成了……变成了在网络上招徕生意的、廉价的广告!”
“廉价?”戴璐璐冷笑,“那『廉价的广告』救了你的工作室,把你这个濒临破产的『艺术家』和你的工作室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顾初。它带来了我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客户,一对愿意支付高价的情侣,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顾初当然没忘。那对年轻的情侣面孔,瞬间在他记忆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羞涩又大胆,带着对禁忌体验的好奇。他们讲述了他们是如何通过论坛找到工作室,又是如何被戴璐璐那些“广告照片”所吸引……
“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拍一套订婚照,顺便加拍一些比较有『艺术感』的私房写真。”戴璐璐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提示意味,“后来呢?是谁看着他们在我那些『廉价广告』照片前兴奋地讨论,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尺度』、什么『真实感』,觉得那些静态照片还『不够过瘾』?”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顾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又是谁,在他们红着脸,旁敲侧击地提出,愿意支付双倍价钱,只要我们能帮他们拍摄更私密、更『真实』、更能记录下他们『爱意瞬间』的东西时……是谁,在短暂的犹豫和所谓的『艺术挣扎』之后,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头,重新调整好灯光,端起了相机?”
顾初的脸颊发烫。
他记得那个下午,那对年轻的情侣在他的镜头前,在他的引导或者说默许下,逐渐放开了所有束缚,从羞涩的亲吻、暧昧的抚摸,到最后完全沉浸在彼此的身体探索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情欲与被窥视兴奋的粘稠气息。
他记得自己当时内心的剧烈挣扎——一边是作为摄影师对捕捉“真实人性”
瞬间的某种病态渴望,另一边是对艺术伦理边界的模糊困惑,以及,最不愿承认却又无比清晰的……对那笔丰厚报酬的现实需求。
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他想到的不是艺术的冲动,而是有一个现实的声音在他耳边提醒他:你们还要活下去。
那也是他第一次,将镜头对准了真实的性爱场面。
“那次拍摄让你赚到了半年房租,”戴璐璐声音没有停,她步步紧逼,像是在剥开某层不愿回忆的壳,“也让你看到了『人体摄影』这个领域,原来有那么大、那么现实的需求,对吧?或者说——更赚钱。”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道:“现在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用自己的数据训练AI,那你呢?你当年用镜头捕把别人的私密时刻拍下来,又算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是『艺术家』,你的动机就更高尚?”
顾初张了张嘴,一时竟哑口无言。
她说得太快,也太准。
他的立场在这连珠炮似的质问中摇摇欲坠。
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次拍摄是对方主动提出,是一种“真实”的呈现,是他们共同达成的选择。
而戴璐璐现在的行为——主动将自己“数据化”——和那时是不同的。
但此刻,那条他反复坚持的界限,忽然模糊了……
“我……”他试图辩解,嗓子却发涩,连自己都难以说服。“那……至少是真实的……”
“真实?什么样的真实?”戴璐璐逼近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之遥,顾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香水和某种电子产品微热气息的味道。
“是那对情侣在镜头前表演出来的『真实』?还是你在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按下快门时,那个为了钱、也为了『机会』的真实?顾初,你别骗自己了。”
她的语气轻了几分,不再是刚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