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在他手中,随他弓着的身姿前行、后退,随他的手式在运动场中翻飞,令人眼花缭乱,有篮球和他融为一体的感觉。
只要张益生上场,总会有一大群男女,站在球场外大声叫喊:“张益生加油!张益生,投球!”
在县委大院球场上看篮球比赛,很多人是为张益生而去的。
张益生老婆在新华街药铺隔壁理发店上班,孩子已经十来岁,可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出嫁的大姑娘。
夏坛子是日杂公司下属门市部经理,长得很墩实的方头大脸,腰圆膀阔。唯一的缺点是海拔不够高,相对张大汉、张益生和赖屠夫,如果仅从体形上计算,只能够得上二等人物。
不过,他从小习练武功,是本城形意拳第一高手。据说,有一次,赖屠夫喝多了酒,跑到夏坛子卖各种瓦罐的门市挑衅时,被他抓着举了起来。
摸不着头脑的让人给举到了半空,又轻轻放到了地上的赖屠夫,酒醒了大半。灰溜溜一声不吭离开了瓦罐门市,自此不再敢和他叫板。
除了武功了得,他还会抓草药治怪病。
城里很多得了疑杂症的人,在县医院甚至地区医院没医好,却被他的几付草药给治好了。而这得了疑难杂症的人中,有不少是领导家属,也有一些外地慕名而来的人,被他的草药治好了怪病。
夏坛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都长得粗壮结实,唯一的女儿却长得很清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除了杀猪的屠夫,卖瓦罐的夏坛子,打篮球的张补药,拉架子车的张大汉四大名人,这条街还有一个怪人。
怪人姓彭是个石匠。彭石匠长得怪,眼睛深陷于眼眶,眉毛浓粗得占据了很大空间,更让人吃惊的是他那鼻子,是评书中所说的奸人才有的鹰勾鼻,而且勾得好厉害,配上过于粗浓的眉毛,令整张脸极不协调。
彭石匠的老婆是上海人,在川剧团隔壁的大汤圆店买牌子。她干瘦、脸色灰黄,戴着厚厚的眼镜,说一口绵软、让人听不明白的上海话。
彭石匠的怪,在于他从不和左邻右舍说话和爱打老婆。
隔三岔五,总会看到那脸显病态的瘦女人,披头散发在门口哭闹。好几次,人们见那女人扯着听不明白的上海话,哭天杀地从屋里奔了出来,衣冠不整跳着吵着,诉说彭石匠偷了她家从上海寄来的钱,偷了她的存折;诉说彭石匠用她家里的钱,到外面偷女人。
彭石匠猫在屋子里不说一句话,只是当她哭闹得差不多时,就会冲了出来,或一巴掌将其打翻在地。或一拳打得她弯下腰,痛得哭不出声甚至倒地浑身抽搐,或干脆将其提回屋关上门,任由外面的人猜测他会干什么。
除了四大名人和一大怪人,这条街上还有一个奇人。奇人姓马,马什么名字,很多人都不知道,大人小孩子都称他为马儿。
马儿之奇,在于他海拔太低,只有一米四多一点。
不但个子很矮而且瘦,瘦得浑身上下除了皮和骨头,几乎看不到肉,像几天没有吃过食物的猴子。
可是马儿很机灵,不但会敲着铜锣通知人们到街公所开会,扯着破锣嗓子通知重要精神,还会扎花圈、搭灵堂。
整个西门几条街,乃至东门、南门,城关镇很多地方只要死了人,就会有人来请马儿去搭灵堂,就会有人来买花圈。
**开始后,花圈和灵堂被称为封资修,一般人都不敢在办丧事时买花圈,也没有人敢再扎花圈。于是,马儿的手艺没了用处。
失业的马儿,除了打更没其他事做,赶潮流参加了街道造反组织,如同阿Q在头发盘了一根筷子革命。干瘦的左臂上,也戴上了红袖章。
除了既矮又瘦,马儿值得称奇的,是他娶回的婆娘。
既矮又瘦如小猴子的马儿,娶的老婆却既高且胖,活像一头大洋马。
大洋马的家在离城很远的周家镇,是地道的乡下女人。周家镇属于山后,山后一带的人家都很贫穷,她的家则属于穷人中的穷人。一年大部分时间吃不饱肚子,十多岁了,冬天和热天,都只有一条补得无法再补的单裤。
令人不解的是,大洋马从小连肚子都没吃饱过,而且成天日晒雨淋,却长得又白又胖。
在嫁到城里之前,大洋马那条晚上洗白天穿的单裤里面,从没有穿过**。
马儿虽然瘦得像个猴子,可生殖能力特强,大洋马进城三年,就为他生了一女二男三个小孩。如果不是**开始,可能还会不歇气地一直生下去。
牛云成见到过白胖的大洋马在街沿上,敝着前胸**两只巨奶,一边给娃儿喂奶,一边和人摆龙门阵。
这条街上的很多人见过马儿打婆娘,见到过他穿一条花**,光着上身,青筋暴突地叫骂着,骑在同样只穿一条花**的大洋马身上。有如小儿在妈妈身上顽皮,在她白胖的肉上捶打,甚至在那堆肉上啃着咬着。那声嘶力竭、气喘吁吁扭曲着脸的疯狂劲,和大洋马闭着眼躺在地上,死尸一般任由他折腾的漠然,形成鲜明对比。
每一次,马儿在老婆身上折腾累了,会将头伏在她两只**间,扯开嗓子痛哭。哭得那个伤心,如同至亲去世了一般。
每到马儿累了、哭了时,他老婆会睁开双眼,伸手把他搂着,哄儿子般温柔地在他背上拍着:“乖乖不哭,乖乖不哭!”
四个名人加一个怪人和一个奇人,足以让刚从乡下回到城里一年多的牛云成另眼相看,可破四旧的运动开展以后,这条小街上,一下涌出了更多名人,让牛云成惊得目瞪口呆。
隔壁,一年四季穿套黑色衣裤,长相富态的白脸老太婆,被红卫兵揪了出来,在她身上挂满了银元、旧币和几根黄色的金属条,胸前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低头弯腰在门前条凳上,一动不动站着。
听人悄悄说,那黄色金属物就是金条,牛云成感到很失望;很小的时候,总听人说黄金、金条很值钱,一直以为金条肯定金光闪闪让人眼睛也睁不开,可现在看到金条如此不起眼,便在心里怀疑是否真正的金条。
百货公司干部宿舍院,一个姓苗的中年男人,因为旧社会当过警察,被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上了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