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拉烈马锯的弹簧工撤走了,几大堆木板也移交给场部基建办,估计不会有人知道丢了木板。又是一个深夜,欧贤林叫上陈伦,从地里把板子挖了出来,抬回宿舍藏匿于两张床下。
木板比床长,从床下露了一部分在外面,他们就用雨衣遮着,在上面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常情况下,不会被人发现。
有了木板,陈伦开始跟在唐股长身后,向他学习木工活。
恰好那段时间从场到段,兴起一股做家具的风。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工人,也会几个人打伙,自己从山上伐下圆木。再做一个简易的架子,把圆木夹着,用锯子改成一块块板子,放在太阳下晒干了,请会木工活的人做成漂亮的大箱子。
桦木、白杨、还有一种叫“鹅掌”的杂木,乃至更多珍贵的硬杂木,做成的东西经久耐用且不易变形,属于做家具的上等好材料。
但这些硬杂木由于太硬,从采伐到改制木板,到做家具,难度都很大,没有相当好的工具和技术,要想做好一件家具相当难。
硬杂木做家具难度虽大,但因其是杂木,可以任由砍伐,不受管束。老实巴交的工人,只能喘着粗气,从高山上砍了这些杂木,几个人抬了回来,利用业余时间打制几口箱子或装衣物。或探亲回家时,不辞劳累背回内地去。
也有的人老婆孩子居住农村,经济压力大,连请人做木活的钱也付不出,只能卖劳动力。从山上砍了树抬下来,改成木板后,用板子和人换现成的木箱。每两年折腾出几口木箱,带回家里装衣物,或悄悄卖点零用钱。
如果改板子换木箱也不行,那就只能把粗壮的红桦树砍倒,锯成几公分厚的圆墩子,再用木工刨子把圆周刨平,带回内地,是很受欢迎的菜墩。
一个菜墩可卖到五元钱。有的老工人探亲时,把二十多个菜墩用棉絮包了,辛辛苦苦背回内地,可以送人,也可换到百多元钱。
粗壮直挺的杉木,属于国家控制的计划用材。既好改也好下料,做出的各种家具漂亮,木纹清晰。但凡有点权力的人,都会以各种名义弄到杉木板,堂而皇之做家具。
没有人过问段、场领导用国家的木材做家具干什么,也没有人敢问。经历过文革轰轰烈烈的运动,经历了风云变幻的工人,似有了几分清醒、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时代,任何时期,所谓领导阶级的工人,其实永远就是干活的工人,领导终归是领导。这个领导因故倒了、撤了、免了,明天,会有新的领导继续领导工人。
干好本职工作,保护好自己身体尽量不发生安全事故。每天晚上发言批判林彪、孔老二,业余时间各尽所能到深山老林折腾点山货,到河里捕回肥鱼晒干。或尽可能搞点木箱、菜墩,每两年回家探亲一次,是大多数森企业职工的愿景。
相对内地,森工企业工人更听领导的话。既使在文攻武卫最盛时,绝大多数工人仍保持了正常工作,大多数工段没有停产闹革命。
不知什么原因,木工出身的唐股长对陈伦学木工很反感,几次讥讽他天生不是做木工的料。可陈伦依然我行我素,只要有空,就偷偷在家琢磨着学做家具。
由于自己闲余时间都在做家具,不好过多干涉陈伦。只要他没影响工作,唐股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瞎折腾。
半个月后,陈伦还真做成了一张两抽桌、两张木凳。虽做得不是很好,但是,能够做成一件家具,他已经感到很满足了。毕竟,这是自己亲手做出的成果。
反正木板还多,堆在床下不如用来练手艺。他又做了两只箱子,一个平柜。平柜做得很漂亮,就连唐股长看了虽嘴里没有说,但却赞赏地点了点头。
家具做好以后,陈伦到供销社找唐元亮要了一瓶清漆、一瓶红漆,买了几张砂纸,用了一整天时间,把几样家具漆得通体透亮。
有了自己做的平柜,有了箱子和桌子,陈伦把宿舍里属于自己那一半,布置得相当漂亮。平柜上面铺了一张大玻璃板,下面压着回家探亲时的一些照片和玉兰寄来的照片,全家人一起的合照,以及从画册上剪下来的风景彩照。
家具做好之后,二胡拉到半生不熟了。陈伦发了神经开始学画,反正单位上有的是笔墨颜和大量的纸,不用白不用。
照着画册上的风景画,照着画册上的人物画,画了一阵时间,自以为差不多了。竟用白纸画了两幅白鹤挂在墙上,自得其乐的欣赏着:我这画还是不错的!
一幅画面上,在高耸入云的岩石上,一只白鹤单腿伫立,身后是飘浮的云,岩石下有稀疏的松叶。另一幅画仍以鹤为主题,不过不是一只而是一群白鹤,在松竹枝干和叶的荫影下,一大群白鹤或展翅飞翔,或单腿独立,或垂颈觅食,或仰天长啸。
黑色的墨汁、白色的广告色,成就了这二幅陈伦自以为是的画,令他很是得意了一阵。连绘画的皮毛都没掌握,居然狂妄的认为自己会画画了。
有时,五工段的一些姑娘,会在张春玉带领下,来到这间小屋,挤得满满的坐在两张**。由陈伦与欧贤林二胡伴奏,合唱革命歌曲。
陈伦的二胡是在区供销社用十一元钱买的,欧贤林的二胡从家乡带来。据他说,这二胡跟他十多年了。那二胡相对陈伦供销社买回的廉价品,实在高级好多。
和打篮球一样,欧贤林的二胡拉得很好。每每总能引来姑娘们**的高歌,而陈伦的水平,确实不敢恭维。
五工段的卫生员,不经意间看到陈伦每天早上练拳,便几次请他喝酒,非要让他教拳。吃了人家的嘴软,再三推辞不过。陈伦只好知应着教他基本功,但却同时提出,要求对方教他打针、看病。
工段上给人拿药很容易,根据病人自我陈述,按药瓶上的说明书拿药,绝对不会有错;打针好不简单!不过是掌握进出针快,推药水慢的常识,掌握人臀部肌肉哪里可以进针,再深层一点。掌握如何一针打入人的血管,几天功夫,卫生员的工作就能胜任。
不错,也就一个多星期,陈伦就可以为五工段患病的人拿药,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也能让人看不出他是生手!
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啥?想当万金油?不知道。反正,艺多不压人,说不定,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冬天到了,陈伦又去了一次区供销社,仍没看到胡大贤,正欲向唐元亮打听她的消息。唐元亮却主动告诉他,胡大贤打了长途电话说在她老公家乡重新找了工作,不回来上班了,让人帮她把行李寄去。
刚知道男女情事,还未及细细品尝味道,原以为以后可每周在她身上得到滋润的梦想破灭了。陈伦不由自主轻声叹息。
七月,陈伦同时收到两封加急电报,内容都只有“母病危速返”几个字,他立即到劳资股办了请假,用最快的速度回家探母。
妈妈病了?陈伦心里打了个疑问,依妈妈的身体,不应该,也不可能病危!肯定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连续两封加急电报催自己回家。
请好假并借了二百元钱,陈伦第二天一大早便搭了拉木材的货车前往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