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股长看看手中的斧子和步步逼近的陈伦,再看看满屋人复杂的眼光,松手丢下血迹斑斑的斧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捶着自己的胸大声嚎哭起来:“天啦!我不是有意要杀人呀!是他自己碰到斧子上的。同志们,你们要给作证不是我砍的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呀!陈伦你不要苦苦逼我哈,从你到生技股来,我哪点对不起你?就算我说错了,也可以向你赔礼道歉嘛,你不该先动手打我呀!我现在该怎么办呀……”
已经走到唐股长身前的陈伦,听了他的一番哭诉,突生恻隐之心,松开了紧紧的拳头,放弃了暴打他一顿的恶念。呆呆立在他面前,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天,场卫生所的医生和的护士来了,剪掉了陈伦前额的头发,用酒精、典酊给他清创、消毒之后说:“伤口这么长,必须缝针。只能到卫生所去处理。”
闻讯赶来的政工股长征求陈伦的意见,他摇摇头,疲惫地说:“不想到卫生所,留不留伤疤不要紧,只要止住血不再流就行了。”
政工股长转身跑了出去,很快提了一个玻璃瓶来说:“这是止血消肿的好药,擦了一会就会见效。”
医生看了看那瓶子,摇头说:“你这是药酒,不能用在破了皮的伤口上。我这里有云南白药,止血效果很好。”
快速包扎后,却没能止住血,不断沁出的血水,很快把雪白的纱布湿透。年轻的医生有点沉不住气了,悄声对唐股长说:“我建议马上送局职工医院,这样止不住的一直流血,弄不好会人命。”
早就乱了方寸的唐股长,带着哭腔说:“那就赶快往医院送呀!万一真的出了人命,咋得了哟!”
看着陈伦变得发黄的脸色,头上被血浸透了的纱布团,郭小军和欧贤林同时潮湿了眼睛,哽咽着对陈伦说:“你就听医生的,到局里去住院吧。”
陈伦摇摇头,推开围着他的人慢慢往门外走去。
政工股长大声叫道:“嗨!你伤口的血还没有止住,到哪里去?”
“回屋里睡一觉就好了!”陈伦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不起!打扰了大家。今天的事情都怪我不好!请大家原谅。”
众人傻傻地站在屋里,眼睁睁看着陈伦出了门,扶着墙艰难地往宿舍走去。好一阵,欧贤林大梦初醒般跟了出去,大声叫道:“他两天多没吃饭了!”
陈伦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低垂着头的唐股长。
第二天,局保卫科副科长、伐木场副书记组成的调查组,正式立案调查唐股长斧砍陈伦的事。
保卫科副科长腰间的手枪、手铐,副书记严峻的表情,吓得唐股长语无伦次,反复强调不是有意砍伤陈伦,哭求领导看在他年年先进的份上,给以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抓他进班房,让他留在外面戴罪立功。
科副科长拍着桌子,虎着脸骂道:“你还好意思说年年先进?身为领导,你手持凶器在办公室砍伤新同志,是什么行为?只有反革命份子,才会这样凶残!只有故意破坏大好形势的坏人,才会如此恶毒对待年轻同志!如果当时没有其他人阻止,你肯定会把陈伦同志砍死?我看你就收拾好铺盖,准备去坐监劳改吧!”
听副科长说得如此严重、态度那样强硬。唐股长心想这回完了,尽管他并非有意想要砍伤陈伦,更没有想要将他砍死。但斧子砍在陈伦头上流了那么多鲜血,却是铁定的事实,哪怕按过失罪论处,判两三年徒刑也在所难免。
他开始在心里恨自己,更恨陈伦。如果陈伦没有喝多了酒,在**连续躺了几天,自己也不会批评他。如果批评他时,他不还嘴,自己也不会骂他,如果骂了他,他没有出手,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怪陈伦!因记恨陈伦,他同时也恨李俊杰,恨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把陈伦调到生技股,否则就不会成为他的手下,就不会因为喝多了酒而被他批评。所有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自己也不会到劳改队。
不过,恨归恨,只能在心里恨。斧子砍伤了陈伦的现实,是不可更改的。他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力争得到宽大处理。
想到上有老迈父母,下有年糼儿女,一旦到了劳改队,妻子说不定会因精神、经济和身体的多重压力而改嫁,儿女将有可能改姓。唐股长的泪水止不住奔涌,心里那个悔和恨,几乎令他精神崩溃。
刚出差回来的李俊杰来了,他倒是没有责骂唐股长,但也没和他说话。自进保卫科办公室阴沉的脸色就没有开朗过。他没有参与事故的调查,只是和每一个同志谈心。征询他们对事件的看法,了解陈伦平时的工作表现。
令李俊杰没有想到的是,所有人都认为唐股长工作方法简单,态度粗暴,很多时候把同志当敌人。而陈伦,自到生技股以来,虽不多语言但工作非常积极,在新同志中最先熟练掌握工作,在批林批孔斗争中,更有突出表现。
所有人都咬定陈伦生病三天没有吃饭,唐股长不但不关心,反而骂了他,咒他早迟会到劳改队。由此引发事端。调查得出的最后结论是:全组同志一致要求严办老唐!
向陈伦了解情况时,却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他首先检讨了不该装病,接着主动承认先动手打了唐股长。至于头上的伤,被他说成是自己不小心,撞到唐股长用以自卫的斧子上。
副科长以为他怕老唐报复,不敢道出真情,便给他打气,让他打消顾虑大胆陈述事情经过。还让他紧信党和政府绝不会放任行凶杀人者。可陈伦仍坚持自己的说法……
李俊杰听了副科长的汇报,亲自找陈伦谈话,让他不要怕打击报复,实事求是地反映当时的情况。对自己负责,也对同志负责。
陈伦诚挚地说:“李叔叔,请相信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事真的因我而起,唐股长没有多大的责任。更何况,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他的家也就垮了!就这么点小事,何必搞得那么严重嘛!”
李俊杰明白了陈伦的心思,没再多说,重重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轻声赞道:“好样的!是条汉子!”
副科长离开时,让唐股长一起到局里。本意是想让他到保卫科检讨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在今后工作中,汲取这次事故的教训,努力把上级交给的任务完成得更好。
可他本人误会了,以为要送他到公安局,以为自己这次定然在劫难逃,不但会丢了工作,丢了党籍,而且会由一个国家干部变成劳改犯,气恨交加大声嚎哭起来,收拾行李时大骂陈伦是个混蛋,早迟会得到并应有的报应!
副科长和李俊杰听着唐组长大骂陈伦,知道他误会了,一时竟哭笑不得。想了想,也不便过多解释,只好由他独自表演。
听到股长的骂声,陈伦心里隐隐作痛,怒火窜到了脑门,顾不得伤口疼痛,披着大衣趿着鞋,拖着虚弱的脚步来到办公室门口,正要闯到里间找老唐论理。却被李俊杰和副科长拉住了。俩人同时向他使了个眼色,李俊杰轻声说道:“回去睡觉吧,由他发泄。过几天他会向你道歉的。”
几天后,机关大会上副书记宣布文件:给误伤同志的唐股长警告处分一次。
文件宣读完毕,唐股当着众人的面“咚!”一声跪在会议室中间,红着眼睛对陈伦说:“谢谢小陈!我姓唐的,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陈伦心里一热,赶紧过去拉起唐股长,眼中噙着泪花哽咽道:“对不起了股长,事情因我而起!应该我向你道歉才对。”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他二人在唱什么戏。
唐股长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对着众人揖了一躬:“这次如果不是陈伦相救,我老唐就惨了。别的不说,就以过失伤人论处,至少也会丢了党籍、工龄或判三年徒刑。是他把所有责任揽了,我才逃过了一场灾难!”
陈伦担心再说下去,会引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走上前去把唐股长拉回椅子上说:“国家法律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跑一个坏人。你没有受处理,是因为你不够被处理,这事与我没关系。既使要感谢,也应该感谢场部领导和全体同志。”
众人面面相觑中,陈伦起身往门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