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程趴在**,扭过头对陈伦说:“这里睡到晚上有点冷,把你带回来那件厚毛衣和我换一下行吗?”
陈伦点了点头:“没关系,晚上吃了饭我就把毛衣给你送来。”
彭云竹感慨道:“还是亲兄弟好呀!”
因为陈君下午要上学,只呆了十多分钟,陈伦和陈君就告辞了。
走在医院宽阔的林荫道上,陈君忽然轻声说道:“二哥哥,你身上有没有粮票?”
陈伦在兜里摸了一下,苦笑道:“早上换衣服时,忘了把钱包揣在身上,现在这件衣服里还有二元钱,你想干啥?”
陈君不好意思地笑道:“医院里的面包很好吃,五分钱一个,我想……”
陈伦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怎么办?我身上可是一两粮票钱也没有呀。不然,我晚上给大哥哥送毛衣来时,为你买十个面包回去?”
陈君在裤兜里摸索着:“我有粮票,我们去买十个面包哈?”
陈伦忽然有了想流泪的感觉,赶紧摸出一元钱递给陈君:“你拿去买吧,回到家里我加倍还给你粮票。”
陈君高兴地蹦着,很快在医院小卖部买了十个面包回来,规规矩矩地递给陈伦:“二哥哥,快点吃,这面包真的很好吃。”
陈伦眼里噙着泪,从纸袋里拿了一只面包:“我只吃一个。”
陈君啃着面包对陈伦说:“二哥哥,你一会回到家里,不要对妈妈说我们买了面包吃哈!妈妈晓得了要骂我。”
“妈妈为什么要骂你?”
“妈妈说的,不准要你的钱,也不准偷偷在外面买东西吃。”
“可这钱是你的呀!”陈伦看着狼吞虎咽吃着面包的陈程,眼前浮现出自己儿时挨饿的情景,声音竟有了些哽咽。
回到家里,陈伦从钱包里拿出二元钱,趁人不注意塞到陈君手里,悄悄问道:“你把九个面包吃完了?”
接过陈伦递过去的钱,陈君不好意思的笑着,几步跑到天井里,回过身轻声说:“面包是发了酵的,吃到嘴里只有一点点。”
看着陈君小鹿般活跃的身影,陈伦嘴里自言自语道:“还是你们现在幸福哟!我们那时,连面包是什么味都不知道。”
假期很快就要超了,陈伦正收拾衣物准备返回单位,妈妈走了过来帮忙,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的问道:“你那件厚毛衣呢?”
陈伦头也不抬:“给陈程了,他睡在医院里晚上冷。”
“给陈程了?谁叫你把毛衣给他的?那个死犯人不听大人的话,偏要和彭云竹那烂婆娘结婚,祖宗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尽了。现在生病了,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了!怕冷了?该背时!”
陈伦有点不悦:“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何必再骂他们嘛!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家长干涉儿女婚事的!”
“什么年代?不管什么年代,你们总是我生出来的,婚姻问题就得听大人的,像他那样就是不孝之子。”
“好!好!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行了吧?”陈伦直起身:“我和高建英耍朋友,你不会也有意见吧?”
妈妈转身往楼下走去:“你还小,还不到谈婚论娶的时候。”
陈伦尾随着妈妈下楼:“你认为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什么时候到时候再说,现在你马上到医院,把那件毛衣拿回来!”妈妈斩钉截铁的声音里,透露出刚毅。
陈伦正想反驳,却听继父阴阳怪气地插话道:“我说你才是吃多了,人家两兄弟之间的事,你插什么言?他愿意把毛衣送给他哥哥,你凭什么干涉?”
陈伦看了看冷着脸大口抽着烟的继父,心里忿然道:“管你们什么事?我自己的毛衣,凭什么没有自主支配的权力?这样坚决反对陈程的婚事,有必要吗?”
可他嘴里没有说什么,看着妈妈复杂的眼神里,隐隐透露出一丝渴求,他转身大步走到天井里:“我去把毛衣拿回来就是嘛!”
走到路上,刚才还艳阳高照天空,忽然阴了下来,大片的乌云很快集结,震耳欲聋的雷声,伴随着闪电,把天空撕裂。陈伦心里悲哀地想:人,活在世上真的很不容易,连自己一件衣物,都不一定能自由支配,更何况关系到人生的很多重大事件?难怪,古人很早以前便有了“身不由己”一说。
雷声更猛,闪电也更加肆虐地恣意**天幕,大颗的雨点开始降落。陈伦走进病房,将手中拿着的旧绒衣丢在**,红着眼睛哽咽道:“对不起!我来调毛衣。”
彭云竹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扭过脸看着陈程,陈程从**滑到地上,一声不吭地把厚毛衣脱下来递到陈伦手上:“出什么事了?”
陈伦接过毛衣大哭出声:“十年后再见!”扭过身朝外奔去。身后,传来陈程嘶哑地叫声:“陈伦……”
伴随着震撼得房屋颤抖的巨雷,闪电再次无情地撕裂天空。倾盆大雨狂泻而下,仅一瞬,陈伦从头到脚便被淋透。
第二天,身背冲锋枪的高建英,把陈伦送到了车站。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卷钱和粮票塞到他手里,泪眼婆娑地嘱咐道:“一路多保重!回到单位就给我来信。”
眼中不时浮现出趴在**的陈程,耳里不断回响起陈程嘶哑的呼声,陈伦接过高建英的钱和粮票,含着眼泪点点头,轻声说道:“回去吧,我很快就会给你来信,很快就会回来和你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