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五场的比赛结束后,陈伦正把军大衣往身上套,一年约五十的老同志,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你叫陈伦?小伙子篮球打得真不错!有培养前途!”
陈伦疑惑地接过香烟:“请问你是?”
郑英贤走了过来,按着陈伦的肩膀介绍:“这是五场的洪书记,他想调你到他们那里,提拔你当副股长,你愿意吗?”
“调我到五场?”陈伦扮了个怪相:“虽然本人暂没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但还是一名革命同志嘛,懂得服从命令,更懂得一切行动听指挥!”说完,转身就朝宿舍跑了,心里暗道:你发什么神经?我他妈刚当上爸爸,调我到五场当副股长?天大的笑话!
运动会结束,生技股除了批邓小平,写大字报,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干,陈伦向郑英贤打了招呼,仍然到四场照顾林娅和儿子。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神州大地为前所未有的悲哀笼罩,一代国相、党和国家重要领导人周恩来因病逝世。
周总理革命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尤其是在“文革”动乱中,为把党和国家的损失减低到最底限度,他任劳任怨,殚精竭虑,深受党和人民群众的爱戴。在其遗体送去火化时,首都北京出现了十里长街、万人同泣的悲壮场面。
从小就崇敬周总理的陈伦,听到高音喇叭里传出总理逝世的消息,放声大哭了几场,哭完后。他跑到四场邀来一帮兄弟伙,在伙食团炒了几个肉菜,一边喝酒一边流泪。
其时,江青一伙人的倒行逆驶,已经引起了国人强烈不满,就连陈伦这等生活在闭塞山区的工人,通过报纸和广播,通过文革以来残酷的现实,已经清醒认识到,无休止的批判运动,只能使国家更穷,人民更穷。
总理在人代会上庄严提出的四个现代化宏伟目标,竟然也遭到了质疑和批判,这样下去,国家和人民还有希望吗?
场部搭建了灵堂,抽调了基干民兵守灵。灵堂内外,一片哭声和捶胸顿足声。有人自发从山上砍来大批松柏,做成了巨大的牌坊。用各种树枝扎成了花圈,也有人悲愤地写下了悼念总理的诗和词。
资料:总理逝世,举国上下悲痛无比之际。为配合反击右倾翻案风和倒邓运动,大小参考以及官方批判文章,出现含沙射影、抹黑周总理的动向,彻底激怒了饱受文革内乱折腾的民众。
清明节期间,人民自发到天安门广场纪念周恩来,由此爆发公开将矛头指向文革路线和四人帮的四五运动。这一自发群众运动,被定性为反革命政治事件遭到镇压。
四月五日,悲壮的一日!一位诗人用血和泪记录了悲壮的一幕:““四人帮”开动了封建法西斯的杀人机器。狰狞的棍棒,森严的枪刺,向着赤手空拳的人群,渐渐合拢,步步进逼。我的朋友,怎能想象,你,我儿时的顽皮伴侣,竟会血肉模糊地倒下,向谁控诉?向谁抗议?从你滴血撕裂的肺叶;叫出了尖锐的呐喊,打倒法西斯,还我社会主义!”四月五日,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黑暗的日子。看那荒凉凄惨的境地,周围是恐怖的暗窟,如烈焰燃烧的炉,且火焰无光,所见的黑暗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这灾祸之相。不管黑夜多么漫
要黎明总是要来临的。但黎明前的天色往往是最黑的。
四月七日后,恐怖依旧,中华巨轮在剧烈地颤动!天安门广场继续戒严。20余辆清洁车和洒水车,在广场内打扫卫生,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大门紧闭,门外放着一块木牌,上书:“因修理内部,暂停开放”。同日,北京市各单位传达市革委会于发出的《紧急通知》:“天安门事件”是“解放以来前所未有的最大的反革命事件”。同日,北京市公安局要员在市公安局会议上扬言:“已抓到的还不是大鲨鱼,更深下去,捞一大批,重点在党政军、党内走资派。”市公安局严令,凡涉及天安门事件的胶卷和照片,要没收并登记姓名住址工作单位。同日,广州半导体材料厂青年工人庄辛辛致信《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发出“支持邓小平,打倒张春桥、打倒姚文元、打倒江青!”的正义呼声,被以““反革命罪”逮捕!……
据有关人士统计,至六月,经北京市公安局全力追查,共搜集了诗词、悼文原件583件;强迫群众交出的诗词、悼文、照片和现场照片10。8万件;从中选取重点600余件编成《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罪证集》,加上其他重点线索,总计立案追查的共1984件。连同天安门事件共拘捕群众388人,至于以隔离、办班、谈话等方式审查、关押的更多……
张学文、蒋军等人,因为组织青工隆重悼念周总理,和阻止的书记、段长及基干民兵发生抓扯,继而蔓延成群殴事件。
二十多名工人在群殴中受伤,其中有三名伤势较重者生命垂危,连夜送往省林业厅职工医院。张学文等为首者被抓进了看守所,蒋军和几个下手狠的青工下落不明。
陈伦得知张学文被抓,在局保卫科大吵大闹,指着一班保卫干事臭骂,第二天上午就接到去五场的调令。
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的他,既不放心关在看守所里的张学文,也不忍初为人母的林娅独自带着儿子。钟敏灵艾怨的目光,更令他难以割舍。
可是,不走行吗?李俊杰已悄然地说得很清楚:“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形势将更加严峻。你的所作所为,已引起有关方面关注。再不走,或许任何人也保不了你!”
刚刚四个月的儿子,长得非常可爱,已经会开心的笑出声。每当陈伦回家都会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要他抱了。这孩子眼睛、眉毛和嘴长得和陈伦神似,皮肤却和林娅一般白。和她一样,圆圆的脸上,有两个很大的酒窝。
产假结束后,林娅每天上课,孩子都由陈伦照看,小家伙和爸爸的感情很深,只要陈伦抱在怀中,任何人也休想把他抱走。晚上睡觉,除了吃奶那一刻,非得小狗般钻在他怀里。听林娅说,陈伦集训那几天,小家伙天天晚上哭着找爸爸,虽然不会说话。可那四处搜寻的眼神,扯开了嗓子的哭声,强有力扭动着的身躯,分明是在寻找他。
和林娅告别时,她大大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抱着熟睡的儿子,背对着陈伦一言不发。看着她**的肩,颤动的身子,陈伦心里极其难受:对于两地分居的夫妻,国家都会想法照顾调到一起,可他和林娅刚生了孩子几个月,却被强行分开。这确实太不公平了!
可不走行吗?除非不要这份工作!身为男人,不要工作,就留在这里当家属?就算林娅愿意,自己能安心?更何况,如李叔叔所说,自己现在已成了公安机关密切关注的人。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不小心喝多了,又会弄出些什么事情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走天下改不了吃屎!
提着的两只木箱,装了衣物和几年中保存下的信件,走出大门时,陈伦不经意间一瞥,发现腹部微隆的钟敏灵身体藏在门里,伸头泪眼婆娑地望了过来。不由鼻子发酸,眼泪几乎跌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