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贺佩瑜知道老年军的用处了——四十岁以上的楚河谷人还保留了童年甚至青年的技巧,他们在家乡,就是用同样的方式攀援千丈绝壁,捕获猿猴、飞鸟、采摘野果作为食物。很显然,十五年的奴隶生涯没有让他们淡忘这项祖先传下来的技能,他们要以此复仇——而且很快就可以复仇了。
现在,城墙上的士兵已经可以看清楚敌人的脸了,那是个爬得最快的、眼看就要攀上城头的家伙。他四十岁上下,是老年军中的最年轻者,头发卷曲地披到肩部,脸上的皱纹像干旱后的黄土地一样深而分明,他的手臂可能有过刀伤或者捆绑的伤痕,让整条肌肉都显得扭曲。他的眼睛和神情宁静,是那种生命走到了尽头的、特有的宁静。
四五柄长矛一起往下刺,其中两柄刺在藤甲上然后滑开了,只有一柄长矛刺到了他的背部,他的手松了松,身体顺着鱼叉向下滑了两尺,避开了致命的攻击,然后一抖鱼叉,再度向上跃起——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在完全垂直的情况下跳得这么高,他的头部越过了城墙,手里鱼叉的倒钩狠狠砍进了一个士兵的肩膀,长矛、长刀和短斧……所有的兵器都在向他的头颅砍过去,一团血肉飞舞,他的头颅被横着削去一小半、接着被竖劈开,只剩下大半个下巴连着耳朵,歪歪地挂在脖颈上,随着尸体向下坠去。
只有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鱼钩,鱼钩另一头的士兵痛得嘶声大叫,他的左半边肩胛骨快要被硬撕开了,血从新鲜撕裂的肉里向外涌,他半个身体探出城外,手挥舞着想要抓住点什么,接着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
那是楚河谷人的第一个战利品,他们大约付出了三千具尸体的代价,才换得了对方的一个。
但他们的“路”已经铺好了。
“七、九、十四、十六营出城。”贺佩瑜命令,“百丈弩上火油。”
“少将军?”身边有人不解,贺佩瑜点出来的四个营,是南营刚刚整编出来的冗兵,按照计划,将在这一轮围城后退役。
这个时候让他们出城,不啻于把活人赶进野兽堆里。
“他们是军人,吃了国家这么多年的俸禄,也该为国家流一次血。”贺佩瑜挥了挥手,三指伸、二指屈,“如果他们的勇气还比不上奴隶,那么,就不配活着。”
青铜号角再度响起,三长两短,那是不留战俘的号令。
百丈弩拖曳着蓝色的火光,在暴风雨里笔直地射了出去,鲜黄的火苗和纯蓝色的油晕彼此辉映,圈出了大约一里宽、五十丈长的屠杀区域。
城门打开半扇,吊桥放下,身着粗布衣、举着轻矛和长刀的士兵涌了出去。这样的一场短兵相接让楚河谷人莫名兴奋。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要用敌人的尸体作为自己通向死亡的护身符。
那是一场谈不上战争的厮打,老年军们的仇恨是化进了骨头里的,他们的进攻野蛮、原始、没有丝毫技巧可言,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一匹关了许久的饿狼,想要吞噬和撕扯掉一切生命。有血有肉的敌人显然比冰冷的城墙更有**力,更何况敌人并没有之前的那么强。
一名士兵已经把轻矛刺进了一个奴隶的胃里——轻矛是仅仅用于投掷的,所以矛头锻造得尤其细弱,一旦掷出就弯曲拧折,即时敌人再拾起来也毫无作用——那柄轻矛成功地刺穿了奴隶的胃部,却没能从他身体里穿出来,以至于弯成一轮弓形,撕开了他的肚皮。士兵理所当然地以为战斗结束了,就要回头寻找下一个对象,但并非如此,那名奴隶从背后咬住了他的后颈,一只手挖进他的嘴里,抓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抠进他的眼睛里,硬是把一只眼珠子挤了出来。士兵挣扎着,他抓着留在奴隶身体之外的矛柄,竭尽全力向后杵着——那枝矛在奴隶的身体里转着,搅着,扭动着,就是没法立刻杀死他,也没法拔出来,兴许是弯曲的矛尖挂在了脊椎骨上。
他们的力气双双耗尽,跌进护城河里,河水在流着,奴隶的肠子和士兵的眼珠被水流带着,向上漂浮,又都粘连着不肯离开身体。
士兵尽力上浮,他只要一口空气,就能把身后这个空了一半的身体解决掉。
饱含泥浆的河水浮力很好,士兵的鼻尖已经露出水面了。他像只鲸鱼一样吐着水,要吸进第一口气。
就在他仰头的同时,“喀喇”一声,他的颈椎骨被硬生生地咬断了。
混战,疯狂的混战。
仇恨在传染,仇恨在燃烧,仇恨在蔓延,四面八方的楚河谷人渐渐汇拢到一处。雨很大,天也很黑,他们只知道会动的就是敌人,不会动的就是尸体。他们捡起长刀——长刀上还连着一只断手——砍进另一个的身体,自己也被无数柄长矛刺穿在地。
他们在泥泞里打着滚,在护城河里打着滚,他们用手、用脚、用头、用牙,用每一个部位攻击敌人。
他们的敌人还不能很好地应对这样的场面——就在一顿饭前,这些老兵的最大愿望还是混足年头,带着最后一笔钱回家过日子,他们渴望的是温暖的热被窝,而不是冷雨夜中的坟墓。
贺佩瑜在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甚至支起双臂拖着腮:“没有纪律的队伍,我敢打赌,李劼给他们的命令就只是爬上城而已。”
没人敢和他打赌,在战场上,贺佩瑜说得永远是对的。如果这支老年军完美地执行了李劼的命令,那么等到青年军兵临城下的时候,防御会麻烦得多,但是楚河谷人是做不到的,他们之所以能够千里跋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送死,就是因为仇恨,这个时候,把敌人送到他们刀口下,就好像是把糖扔进蚂蚁堆里,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破坏其原本的计划。
“投石机,火油瓮。”贺佩瑜发出第二道命令。
火油是暴雨中唯一可以燃烧的东西。士兵们点燃了火油瓮外粗长的油浸棉芯,投石机把它们丢进人群里。一团团巨大的火球拖着火焰,昂首的巨龙一样咆哮着冲向土地,冲向人群密集的核心,几百丛蓝色的油火在泥泞上、波浪上,跳跃着,蔓延着,带着烤肉的臭气和油腥气,焚烧着成千上万的尸体。
暗黑色的战场一下子明亮起来了,千百丛淡蓝色的火焰在暗夜里飞舞着,到处都是挣扎翻滚的身体,惨叫声压过了暴雨和风的声音。城头上的投掷手借着着光,掷出重矛和抛石,清剿战场上任何站立的身体。“砰”,“砰”,“砰”,每一声闷响后都是血肉之躯的破碎,“砰”,“砰”,“砰”,身体渐渐不再挣扎,血液在黄黑相间的泥浆里流成暗红的溪流,彼此纠结的尸体漂浮在护城河上,向东流去。
更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优美而凄凉的风笛声,风笛是楚河谷人的号角,他们在指引同伴的灵魂去见传说中的河神,并且集结第二波的攻击。
风笛声从东南方向传来,距离在二里到二里半之间,通常情况下,号令传出的位置,就是首领所在的位置。
贺佩瑜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这一声风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