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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4页)

陈应风低声道:“我这打扮,是巡城御史衙门的,其实咱们是东厂的人。”王九思问:“你们是冯保派来的?”陈应风道:“不是,咱们是受孟公公之托,前来见你。”王九思来了精神:“孟公公怎么样了?”陈应风道:“孟公公已经被冯公公保下来了,他尚无大碍,但你不一样,这次高拱已给皇上写了奏本,要将你问成死罪。”王九思怒道:“没门!我见皇上,要没他高拱的准许,那是断然不能的。我要是死了,他高拱也甭想活着。”陈应风点头说:“这就对了,您要想活命,就得听我们的。”

衙役高喊:“带犯人!”

众衙役将戴着木枷的王九思带进大堂,当庭跪下。

张居正说:“报上名来!”

“王九思!人称崆峒道人,隆庆皇帝钦旨任命的太医。”

张居正打断道:“没问你那么多!王九思,你为非作歹,草菅人命,当街唆使手下打死方立德、方大林父子,你可知罪?”王九思道:“方家父子违抗君命,干扰本仙人钦命炼丹,他是咎由自取,找死。”张居正喝道:“放肆!你犯下命案,还想把罪责推到先帝身上,真是胆大妄为。”王九思说:“大人,我这根本不是狡辩,我这么做,实乃事出有因。”冯保一旁插嘴问:“有何原因?”王九思说:“我本在崆峒山中修行,早已不闻人间俗事,是首辅高拱大人写信给贫道的师傅,让他差贫道来京城给隆庆皇帝治病,不然我跑这鬼地方来干吗?”

张居正忙一拍惊堂木:“住嘴!你不要信口雌黄。”

冯保打断张居正:“要审就得审个明白!不然难以服众嘛!”转而问:“王九思,你的师傅是谁?”王九思道:“王金哪。”冯保说:“就是当年那个被嘉靖皇帝封为太医的道人王金?”王九思说:“正是。”冯保说:“王九思,你刚才说,是高拱致信你的师傅王金,让你来京给先帝治病?”

看看局势不对,秦雍西忙打断道:“冯公公,王九思草菅人命的事还没审明白,为何要牵扯他的师傅王金。”

冯保说:“追根必须寻源!这妖道的来龙去脉都没弄清,该怎么往下审?”

张居正说:“当然可以审!我要审的是方立德、方大林父子的命案!”

冯保道:“我问的跟这人命案并无二致。”

他转向王九思,重复道:“你刚才说,是高拱致信你的师傅王金,让你来京给先帝治病?”王九思叩头道:“千真万确,要有半句假话,你割了我的舌头!”冯保的眼睛弯了起来,脸上挂满了笑模样:“好,王九思,你本属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若能诚心坦白,以实情相告,兴许还有一条生路。”王九思亦笑道:“这我还不懂!”

这场对话,让在座的三法司会审官员始料不及而全都惊住了。

张居正知道不能再审下去,于是一拍案堂木,大声宣布:“今日会审到此结束,散堂。”

外面走廊上官员的议论声都传了进来。“这个妖道,怎么突然往首辅头上扣屎盆子,明明是孟冲的事,他往首辅身上扯。”“照这么审下去,高大人还不就成了罪魁祸首?”“依下官来看,这里面肯定有阴谋!”议论声,不时往张居正耳朵里钻。张居正仍坐在主审席上沉思。冯保踱到张居正前笑道:“张先生,今日王九思的口供,可以整理出来,由三法司会审官员一起签字,送给皇上览阅吗?”

高拱值房里聚集了不少人,秦雍西在汇报今日审判的结果:“首辅大人,依卑职来看,今儿个不是在审判王九思,而是审判您。”有人总结道:“首辅,冯保这个家伙,看来是想对你下手了。”雒遵说:“我们弹劾冯保的奏本还没递给皇上,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抢了个先手。”韩揖亦说:“这事儿肯定是张居正的暗中指示,不然这王九思怎么能反过来咬大人您一口?”秦雍西则恨恨道:“我早就说过应该把这妖道宰了!不然也不会引出这么多事端。”

高拱将茶杯摔在地上:“都是废话!难道我能不明白吗?张居正与冯保本来就暗中勾结,只是迫于时局,未能找到机遇。”

魏廷山道:“首辅,眼前这情势,咱们只有一个办法:立即奏本弹劾冯保。”

高拱说:“可是明天就要对王九思进行第二堂会审,时间不等人哪!”

说着,门外有人敲门。高拱警觉地问:“谁?”他听见张居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首辅,是我。”高拱一愣,他看了看左右,低声说:“谁都不要走,看他来干吗?”然后朝门外喊道:“进来吧。”张居正推门进来,一看屋内的人强笑道:“哦,都在这儿?”

高拱冷着脸:“你来干吗?”

张居正道:“谳审结果,想必首辅已经知道。”

高拱说:“那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那妖道栽赃陷害于我,你身为主审官,竟不闻不问,任其谣言惑众,这个时候你来我这儿,还有何辩解?你可以给我定罪了,你们的阴谋得逞了。”

高拱道:“你是说让老夫去跟一个阉竖求情?做梦去吧!老夫就是丢了这顶乌纱,也绝不向宦官低头,要审就审吧,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你给我走!明日雒遵召聚六科廊言官,到内阁值事厅会揖。”

驿道两旁的杨柳都晒得焉焉的。八人大轿停在万寿山祾恩门前,张居正走下轿来,早已等候在此的几名官员一起拱手打揖。王显爵趋前道:“在此恭迎辅台大人。”张居正道了一句辛苦,看看左右,见吕调阳并没有来。王显爵说:“吕大人身体稍有不适,在家中修养。下官已在感恩殿厅堂备下茶点,请大人挪步,吃几片西瓜解暑。”张居正说:“不用了,先去看陵寝工地吧。”

夕阳西下,四围郁郁葱葱的松树,在阳光衬照下,翠色很是抢眼,张居正被礼部左侍郎王显爵簇拥着,走在石人石马肃立的神道上。先帝入宫的吉日已经选定九月十一日,离现在还有整三个月,王显爵说:“最多还有一个月,这里就可全部竣工。”张居正问道:“听说,首辅准备让你接任礼部尚书一职?”王显爵忙说:“吕调阳大人在尚书任上表现出色,下官有所不及。”张居正笑道:“但听说,礼部一应事务早已由你在拿主意。”王显爵慌忙答道:“哪里哪里,只是互相商量而已,下官哪敢越俎代庖。”

忽听得神道尽头传来吵闹声,几人快步走过去。六角亭里,耸立着高大的神道碑,亭前,一名守陵的小校扭住一名老汉。张居正上前问小校:“你为何要欺负老人?”小校道:“回大人,这个人私闯陵区。”张居正扫了老汉一眼,见他一身白缟,态度不卑不亢,疑心他这身孝是为先帝致哀的。老汉点头称是:“新皇帝虽然已经登基,但他毕竟与先帝是父子。登基之喜不能掩先皇大行之哀。所以,我这身孝服,要穿二十七天。”这让张居正大为感动,正色问他:“老人家贵姓?”老汉说:“免贵姓常。”张居正又问:“请问常先生,为何要私闯皇陵?”老汉:“我想来看看为先帝修建的昭陵。”常老汉这一句话,让在场的官员们都吃了一惊。王显爵道:“你为何要看昭陵?”常老汉说:“看先帝是否葬得其所。”王显爵问:“你是风水先生?”常老汉说:“村夫野老,略懂一点勘舆之学。”王显爵说:“你看隆庆皇帝的这陵寝如何?”

常老汉说:“这块地若下葬大夫朝臣,也算是一块吉壤了,但作为天子陵寝,还是有所欠缺。天子陵寝,必须拱、朝、侍、卫四全,就像皇上在金銮殿接见大臣时的样子,用这四全的法则来看昭陵,朝臣与侍卫都有点散乱,其势已不昌隆了。”

常老汉道:“万寿山水木清华,龙脉悠远,形势均无可挑剔。唯我华夏大地,也是难得的吉壤。但是,望势寻龙易,须知点穴难。当年永乐皇帝的长陵,点的就是正穴。一处吉壤,只有一个正穴。万寿山的正穴就是长陵。自永乐皇帝冥驾长陵,这万寿山中,又添了七座皇陵,现在又有了昭陵,总共是九座皇陵。依老朽来看,这里皇陵的穴地,是一穴不如一穴。大人,你们是为视察昭陵而来,万寿山葬了九个皇帝,地气已尽,为保大明的江山,必须寻找新的吉壤。”说完,深深一揖,掉转头匆匆下山了。

张居正望着常老汉远去的背影,命小校道:“你去把那位常先生拦下来,我还有事向他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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