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东岸,也有人立了朝廷。
绍兴府旧署里,鲁王朱以海穿着赶制出来的蟒袍,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座上。
御座原是府衙大堂的公案,外头裹了黄缎,远看还成,近看能瞧见木角被虫蛀出的洞。
群臣跪拜,口称监国。
朱以海受了礼,第一句话便是:“福州唐藩僭号,孤不承认。”
堂下不少人低着头。
弘光没了,潞王降了,唐王入闽称帝。
按理说,南方残明该先喘口气,再谈谁正谁偏。
可大明到了这个份上,别的都能丢,名分不能少争。
张国维出班道:“殿下,今浙江东部尚有绍兴、台州、宁波诸府。钱塘以东,水网密布,舟船可用。只要殿下在,士民便有归处。”
朱以海点头。
堂下有人附和:“江潮天险,夏军铁车虽利,难下水。咱们以江为界,守住渡口,再等福州出兵,东西夹击杭州,未必没有转机。”
话说得漂亮。
可堂里真正有粮有船的人,没几个开口。
绍兴沈家、宁波叶家、台州几家海商,坐在偏席,衣冠整齐,手指都压在袖里。
他们捐了银,捐了米,也捐了几条船。
捐得不多,刚好够换一张忠义脸。
鲁监国朝廷立在钱塘东岸,靠的不是大义,是各府县士绅、海商、旧军凑出来的一口气。
这口气不长。
也不便宜。
朱以海派去杭州探听消息的人,当夜回了绍兴。
使者一路换马,靴底全是泥。
进堂时,先看了几家士绅一眼,才跪下禀报。
“杭州未屠。夏军入城后封仓、平米价,宗祠未毁,士绅家眷也未乱抓。”
堂里有人松了半肩。
使者停了停,又道:“只是……查账查田。”
这四个字一落,堂中反比听见屠城还安静。
沈家家主咳了一声:“查到什么地步?”
“田契、佃册、盐引、旧年欠税、各家给马阮的礼单,全要交。杭州已有三家粮商被封仓,私烧账册的书吏当街枷号。”
宁波叶家人低声骂:“这比抢还狠。”
抢,抢一回。
查账,是祖坟边上挖地道,挖到哪算哪。
主战文臣不爱听这话,拍案道:“国难当前,诸公先问田契,不问社稷?”
沈家家主回得也快:“社稷要粮饷。粮从哪里来?从我等仓里来。兵要船,船从哪里来?从海商手里来。大人写檄文不用本钱,打仗可要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