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故地重游,时局却已是天翻地覆。
广年城头旌旗密布,那是史思明整顿后的精兵防御。
城外,还有大批从邺城一路溃逃至此的败军,虽然被拒于城门之外,却依然拥塞在护城河边,犹如一堆随时可能引燃的柴薪。
这广年的护城河,宽阔而深邃,在刚刚经历过暴雨的冲灌后,水色浑黄,湍流不止。
孙廷萧扫了一眼这道天堑,随即下令全军在距离护城河外侧的安全距离处安营扎寨,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现在,已经没有硬碰硬的必要了。
他可以确定,史思明绝不会出城决死一战。
邢州之战后他在广年蛰伏不动,邺城的变乱打乱了他的时机,现在他已绝不会为了那群刚刚送上门来的败军,就在这等不利的时机与官军做鱼死网破的决死冲击了。
旌旗猎猎,将领们在孙廷萧身后依次肃立,无一人开口多言,静静等候着下一步的军令。
而一旁的两位监军,此刻的姿态也是格外的有趣。
鱼朝恩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堆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皮笑,眼神却是复杂的。
他跟着孙廷萧这支部队当了两个多月的监军,走遍了邯郸、邢州到邺城这一线,亲眼目睹了一场场让他心惊肉跳的血战。
他曾被孙廷萧不止一次地威吓折辱,甚至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这个粗鄙武夫拿去垫刀口。
但回头想想,这两个多月跟下来,他这条贵重的命,不仅毫发未损,甚至还在这等安全距离内,亲历了一段足以让他在回宫后吹嘘半辈子的“军旅传奇”。
这让他对孙廷萧的气恼,微妙地与某种他本人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纠缠在了一起。
至于童贯,这位比鱼朝恩更为老道圆滑的监军,则是始终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
他拢着手,看着四周这等剑拔弩张却又诡异平静的局势,识趣地一言不发。
最新的讯息在半个时辰前传来:安庆绪等人已经入城一日,但史思明依然没有开城,那批滞留城外的邺城败军,就那么孤零零地蜷缩在护城河边,于雨后的泥泞里苦熬着。
没有人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明眼人都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禀将军!”
一名探马踩着泥泞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骇然,“城头……城头有异动!”
话音未落,不需要任何人去多加说明,营地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齐刷刷地投向了广年城的方向。
只见那座已经沉寂了大半日的城头,忽然有几条粗绳从城垛上垂了下来。
绳端,悬挂着几具脑袋耷拉的尸身。
那是安庆绪。还有安守忠、崔干佑,以及严庄、高尚。
他们安静地悬挂在广年城的灰色城墙上,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片刻之后,又有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将军!广年城内有动静!史思明……史思明已在城内接受了叛军各部的归附,传言他已自立为燕王,控制了城外那批败军!”
这场变乱,最终也将被这个时空的后人称之为,安史之乱。
广年城外,护城河边。
看着安庆绪等人的尸首,城外的败军没有人哭嚎,也没有人愤怒。
这些人已经彻底麻了。
从五月间在黎阳与官军对峙,那时节的幽州兵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隐然有拿下河洛、进取关中、颠覆天汉江山的磅礴势头;到随后幽州叛变、安禄山重病后撤,士气开始一点点地崩塌;再到邺城政变、主君弑父、友军相残;最后是这几日之内急转直下,从还能坐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困兽,变成了连裤子都跑掉了的丧家之犬。
这帮历经了百日腥风血雨的士卒,他们的神经早已被反复蹂躏得麻木而空洞。
此刻,即便是看着自家主君的尸体从城头垂下来,那满眼的漠然,也不再是任何情绪,而是一种彻底燃尽之后的灰烬。
没有人想着去报仇,也没有人有力气去考虑是就地投降孙廷萧、还是去叩广年的城门归附史思明。
所有人都只是呆坐在泥水里,茫然地看着这个被他们亲手搅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