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这不仅是史思明在为麾下兵卒搏一条生路,更是这位纵横塞外三十年的老将,在用这种最为古老、最为精彩的方式,为自己那跌宕起伏的半生,求一个体面的死局。
旷野之上,数万人的军阵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如雷的呐喊,甚至连交战前最寻常的战马嘶鸣都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两军的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数十万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聚焦在阵前那两骑相对的将领身上。
谁都明白这场单挑的意义。
孙廷萧,天汉的骁骑将军,正值春秋鼎盛,不仅智计卓绝,更是屡屡身先士卒的绝顶悍将。
他跨下的黑马,掌中的长枪,不知饮过多少敌将的鲜血。
而对面的史思明,虽是威震塞外的宿将,但毕竟已是年过五旬,连日来的绝望与困顿早已将他的精力熬干。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这只是史思明在为自己求一个体面的退场。
与在病榻上被亲生儿子暗下毒手、屈死于行宫的安禄山相比,与在城门下被人像一条狗般缢死、尸体悬挂示众的安庆绪相比,作为叛军最后的掌权者,能在这两军阵前、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真刀真枪地战死沙场,这绝对是一个武将所能奢求的、最体面的归宿。
史思明是用自己的这条老命,做了一笔极划算的买卖——用他的死,换来这最后一战的兵不血刃。
只要他这颗挑起半壁战火的头颅落地,给足了官军载入史册的精彩胜利,天汉官军胸中那股憋了百日的怨气与杀气,便能大半有了宣泄的出口。
到那时,他身后那数万放下了武器的叛军,或许真能如他所愿,在这乱世中苟全下一条性命。
作为一军之帅,史思明能为这些跟着他造反的弟兄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即便是官军阵中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将领,如尉迟恭、程咬金之流,此刻看向那个瘦削背影的眼神中,也不禁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丝复杂。
但这并不意味着有人敢掉以轻心。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对面那个狡诈如狐、狠辣如狼的史思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孙廷萧忽然动了。
他没有急着催马挺枪,而是猛地一提缰绳,让胯下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嘶。紧接着,他的声音瞬间滚过了整片平野:
“史思明!你听好了!”
“今日一战,你若败亡,本将发誓——必保广年城下这数万归降之兵,不遭丝毫屠戮!”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对面的枭雄,字字如铁地掷下了一个惊天重磅:
“我若败于你手——骁骑军便即刻让开大路!任你们离开广年,北上求生!”
此言一出,两军阵中顿时犹如炸开了一锅沸水。
“将军不可!”秦琼身形剧震,忍不住失声惊呼。
程咬金更是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若非军令如山,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孙廷萧的嘴。
就连一向稳重的戚继光,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佩剑。
用主帅的生死去赌一条放虎归山的退路,这等条件,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而在叛军阵中,那死灰般的麻木瞬间被一种名为“生机”的狂热所取代。原本已经做好等死准备的将士们,眼中骤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在这喧嚣沸腾的旷野中心,史思明却没有半点即将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如山岳般峙立的年轻统帅,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洞若观火的眼眸,枯槁的面容上,忽然缓缓地、一点点地绽放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懂了。
孙廷萧这不是在给他让路,这是在扒掉他最后一层伪装。
孙廷萧看穿了他那点求死的小心思——想在交手中虚晃一枪,走马送死,用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来了结残局。
但孙廷萧偏偏不许!
他用这数万叛军的生路做注,硬生生把史思明逼到了一个不容退缩的死角。
他要逼出那个曾经威震塞外、杀人如麻的幽州悍将;他要逼史思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亮出最锋利的獠牙,与他真刀真枪、毫无保留地战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