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白芍通往目标的路上,还有另一块绊脚石,那就是王虫。王虫二十了,他完全能懂得一个姑娘的身体变化代表着什么,更何况,他更了解一个二十岁的男人需要什么。母亲一死,王虫就提议把白芍娶过去,但因为白芍没依,又涉及王家的债,没娶成。他家也是王家的佃户,在这件事情上,他爹认为应该多一些顾忌。
这一天,白芍突然就变出了那样的景观,王虫就不想顾忌那么多了。得赶紧把白芍娶回来。他对他爹说。他爹并没有看到白芍的光景,只说,别光想娶媳妇儿,白芍的债还没抵清,你去替她抵?王虫说,债是小事,人是大事,放在王家,怕到时候她给我们脸上抹粪。爹听出弦外音了,又专门找了个机会见着了白芍,了解了她的光景,于是决定支持儿子。
父子俩叫上媒人来到了王家。
巫香桂说,你们啥时候娶白芍我倒是管不着,可白芍的债哪个来抵?
王虫说,由我来抵。
你来抵?巫香桂说。
王虫说,我一个大男人能顶白芍这样的两个,你还不满意?
巫香桂说,那好吧,写个字据,别到时候又反悔。
这件事情他们并没有跟白芍商量,好像这件事情跟她没关系。他们在商量这件事情的时候,白芍还上前端茶倒水了,可他们却从来没问过她同不同意,甚至于都不多看她一眼,即使看,也是像看一个局外人一样漫不经心。
可就这样,他们也以为这件事情就铁板钉钉了。王虫回去做娶媳妇的准备,找唢呐,看日子啥的。巫香桂也从箱子底翻出一块花布来,准备为白芍做一件嫁衣。他们一点也没预感到这件事情的另一种可能,他们忽略了白芍。
说到底白芍才是决定这件事情成功与否的关键,他们忽视了她,但并不等于她也会忽视这件事情。白芍不是那种随便就可以放弃目标的人,更何况,如果她希望得到一份安定和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她就只有这一条路。牡丹尚且已经要使绊脚了,王虫又来这一招。牡丹能做到哪一步她还预见不了,又冒出个王虫来逼嫁,她终于给逼急了。她如果不鼓起勇气从这两块绊脚石上飞过去,她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到达终点了。
她决心孤注一掷。
第二天早上到王土房里倒夜壶的时候,她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王土的床前,直到他在她的逼视下不安地醒来。看到王土睁开眼睛,她便很严肃地开了口。她说,我虽说是你家的丫头,但你们没权把我嫁给王虫。王土脑子里的困意还没完全离开他,他一时还无法搞清她说这话的逻辑,他心不在焉地问她,那你想嫁哪个?白芍说,我想嫁你。
王土彻底醒了。
白芍说,我虽说是你家丫头,但我想嫁你。她希望王土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即使她站在树底下,她也有决心摘到树顶上的桃子。如果你摘桃子时支撑你的信心的是一根竹竿,那现在支撑白芍的信心的是她的年轻,她说,我还小,我可以替你生一大堆儿子。正如你摘桃子时想到一根竹竿并不表明你有多聪明多世故,白芍以她的年轻为杀手锏也只是因为巫香桂老了。巫香桂老了,生不出儿子了,而她还年轻,还有生儿子的无限可能,到这个时候,她衣服里的布团已经成不了气候,她只有靠年轻了。
王土年深日久地看她,看着这个渴望用竹竿摘到树顶上的桃子的家伙。她迎视着,花瓣一样的眼睛里瞳孔漆黑,漆黑的背后是她的决心。王土最终在这双眼睛面前吃吃笑起来,他说,你一个小疙瘩……
白芍打断他说,我不小了。
王土还吃吃笑,说,你的大是装出来的,我晓得你衣服里填着布团。
白芍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她索性掏出衣服里的布团扔到王土**,说,我嫁了你,这些布团就用不着了。
王土看看那些破布团,又看看白芍,觉得自己必须严肃一点了。
他说,你是看上我了还是图我家的生活?
白芍说,我看上你了,也图你家的生活。
王土说,可是我娶媳妇是先要讲门当户对的……
白芍打断他说,但要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没有我这样年轻的,也没有愿意来做二婆子的姑娘,你还是可以娶一个丫头的。接下来的话,她没有用嘴说,而是用眼睛说。她用眼睛告诉王土,更何况,这个丫头长得还很好看,又很水嫩。虽然白芍很自卑于自己的出生,但她对自己的模样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也是她为什么敢有那么大的人生抱负的原因。她虽然阅历尚浅,但她凭着正在被唤醒的、女人对男人天生的敏感,已经完全能够明白男人在女人身上的那点儿心思:女人首先得好看。
王土看着白芍,白芍看着王土。王土纯粹是为看而看,而白芍却是通过看向面前的这个男人传递她的情感。虽然她的情感还那么原始,还那么本分,她的眼睛也还那么萌,还不能明白它的主人需要什么,也不能为她分担或者多做点儿什么。
王土确认自己在白芍的脸上看到了一副猫的超萌表情,并且能确切地感觉到自己在这种表情跟前的屈服。于是他说,你别说,你还真好看。有些人的话一万句也顶不了一句,而有些人的话一句却能顶一万句。有了王土这句话,王虫便注定竹篮打水了。而王虫的失败正是白芍的胜利,这本来是白芍渴望的结果,但白芍还是显得有些意外。她意外它来得太容易。如果牡丹和王虫这两块绊脚石她可以飞跃过去,那王土那个顶点依然被她看得难以企及。正是因为这一点,一开始她就抱着誓死不二的心,但现在她还没有走到要死的地步,这个顶点就被她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