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旁观者的是白芍,她一直不参与有关巫香桂的任何言论,也不参与有关巫香桂的任何劳动。如果是在她还没落水之前,她还因为心情舒畅而对巫香桂略施一点同情,现在根本不可能。她现在虽然同她们泡在一口锅里,但她依然把自己和她们有所区分:她是从船上掉下来的,她们(尤其巫香桂)则是一直就在水里的。这一点区别能给她带来希望,如果船还掉头回来,或者她能追上船,就有可能会重新被拉上船去,即使只有那么一小点可能,也是希望。而巫香桂,是连这么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为了争取这点儿希望,她得做出表现,得主动使区别更明显,更容易被人发现。因此她不会给巫香桂换尿布,更不会给巫香桂洗澡,就连以前偶尔做过的诸如替巫香桂擦擦嘴角的口水这样的小事也绝不再做。
不光如此,她还向王虫告了牡丹的密。那天挨完斗,白芍就故意在后面磨蹭,被押着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在最后,找了个机会她就回头悄声对她身后的人说,我要找你们王队长汇报重要情报。她被暂时留下,王虫很快就过来了。
她要把嘴凑到王虫的耳朵上去说,但当她把脖子伸到中途王虫就把她打住了。王虫很严肃。不是一个男人的严肃,而是一个“东方红”战斗队队长的严肃。王虫说,有话就这么讲,揭露反革命行为不用偷偷摸摸。
白芍只好把脖子缩回来,自尊严重受损也顾不了了,如果她还有自尊的话。
她说,张瓦房跟牡丹划清界限是假的,过了这一阵儿,他们还会恢复。
王虫警觉地竖了一下耳朵,问,哪个说的?
白芍说,牡丹亲口说的,说只是为了应付你。
说完以后白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这两句话可比说一辈子的话还累心。王虫给了她时间不算太短的注目,末了还对她进行了表扬,如果那也算得上表扬的话。他说,跟我这些年总算没白跟,还算有点儿觉悟。
也许正是这一小会儿的注目和这一句你硬是要把它当作表扬也还勉强过得去的话给了白芍无比的信心,第二天挨斗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张瓦房,而且当天的批斗会也主要以批斗张瓦房为主,王虫甚至在批斗会上指出是她揭发的,这些都没能使她感到羞愧和内疚。回到家后牡丹就拉着她扭打,她也能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还击。女人打架惯爱以抓对方的头发为主,现在她们都没有头发,两人扭了一会儿就泄了气。牡丹一屁股坐地上哭,被白芍抓伤的脸渗着血珠儿,眼泪泡进去就很痛。她便一边哭一边骂白芍,极尽她之所能,把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都送给了白芍。白芍却表现得相当大度,她也被牡丹抓破了脸,这会儿还挨着骂,但她没哭,也没回骂牡丹。她用盐水洗着她脸上的伤,希望它们早些结疤。
她的揭发导致了张瓦房挨斗,现在就是张瓦房说要真跟牡丹划清界限也不行了,没人相信他了。单就这一点,牡丹就恨得想弄死她。但白芍并不怕。白芍通过这件事情跟巫香桂和牡丹她们拉开了距离,这个距离意味她正在向着她的船靠近。
白芍以为,王虫的爹给了她一个机会,他突然死了。说他突然死了,并不是说他暴病而死或者遭遇了什么不幸,只是他太不被人关注,尤其不被白芍关注,所以一听说他死了,白芍就觉得突然。实际上他是寿终正寝,这是巫三爷说的。巫三爷是道士,我们花河谁家死了人他都要去做道场的。解放后,破除迷信,尤其要“破四旧”,道场就不用做了,但巫三爷仍然改不了哪家死了人就要去看看的习惯。
白芍虽然被撵出来了,但白芍还在同一个院子里住着,因此白芍知道得比别的四邻都早。白芍撕了一块被单包在头上充孝布,就过去了。刚走到门口白芍就开始号丧,爹啊老子啊的,但她被王虫拦在了门外。
王虫不光对她的光临感到惊讶,对她头上的孝布更是惊讶不已。
你这是搞哪样?王虫觉得有人在跟他开国际玩笑。
白芍说,爹死了,我来哭丧啊。
王虫说,你清醒一点,哪个是你爹?
白芍说,我清醒得很,爹是爹,你是你,你不认我,我还要认爹呢。
王虫嘎嘎干笑,他说我见过不少不要脸的,可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白芍也觉得自己不要脸,她的脸皮像给抹了辣椒水一样火辣辣的,心里头咚咚狂跳,她不敢对视除了王虫以外的任何一双眼睛。但她需要坚持,这一会儿的脸上不光彩是为了能换回往后的长时间的脸上光彩。白芍跟王虫换了一副脸皮,既然都不要脸了,她就得多一种争取,她说,爹要上路,怎么也得有个正孝哭丧吧,要不然,他老人家……
王虫戛然切断了她的话。王虫说,我爹不要正孝哭丧也到得了阎王殿,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别站在这儿挡道,好狗都不挡道哩。
白芍又换上别一副脸皮,说,我跟了爹这么些年哩,你就让我最后尽点儿孝道吧。
王虫说,我爹不需要你尽孝道,你也没这个资格。你来哭丧,不把我爹哭诈尸才怪。你走吧,要不我就叫人了。
白芍终于再没脸皮换了,她来的时候也就准备了这几套。低了眼,假装抹着哭丧的泪,走了。身后有人说王虫,人家一片孝心,就让她哭哭有啥子嘛。王虫哈哈干笑,说,你们以为啊,她那是装的,一个死不悔改的地主婆,啥阴谋玩不来?再说了,她一个地主婆来我家哭丧,那是想把我抹黑哩。
虽然走得灰溜溜,但白芍并没有打算放弃。回到巫香桂这边她依然戴着她自己准备的孝布,虽然巫香桂冲着她那孝布傻笑,王果也说她恶心,但她就是不拿下。我们花河的孝布有讲究,讲正孝、偏孝和普孝,正孝是死者的子女戴的,最长,得有足足五尺。白芍那块孝布显然不止五尺,头上盘了两圈,尾巴还拖到了地上。
王虫没让爹老在家里待着,上头提倡一切红白喜事从简,他也乐得这样,四邻帮忙替他爹缝了老衣,割好棺材,又挖好了墓井,他就放两挂鞭炮送爹上山了。白芍就等的是这个时候,大伙在鞭炮炸起的声音和黄烟中抬着王虫的爹出门来,她就“呜哇哇”跟上了。王虫没有发现她。送爹去见阎王怎么也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况且到了最后时分,王虫也起了伤感,他毕竟从此就没爹了。他跟在棺材后头哭丧着脸,根本顾不及左右。而白芍,是跟在他身后的。按照严格的规矩,婆娘也该走在男人的身后,白芍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没破了规矩。王虫还有些亲戚,亲戚里的女人们正在哭哭啼啼,表达最后的哀伤,因此王虫也没注意到白芍的哭声。白芍就那么顺利地送完了丧。当众人把他爹放进坟坑刨土掩上后,王虫才发现了白芍,但那已经晚了。不过对于白芍来说,那个时间又恰到好处。白芍最终肯定是要让王虫发现的,否则她就白不要脸了。埋人的时候孝子都要在墓井前跪伏着,离开的时候白芍故意比别人起来晚一些。早先她是有意识地混在孝子当中,借别人来混淆王虫的视听,现在她又有意识地脱离出来,好让王虫发现自己。王虫就真的发现了。不管这以后王虫如何对待她,她都已经达到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