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回家呢?她坐在王虫的窝棚门口,背对着王虫说。
她的问题得不到回答,因为王虫拒绝回答花河任何人的问题。
跟我回去吧,都过去这些年了,你还把那些事儿记心上做啥?白芍说。
她的背后黑暗而沉寂,王虫似乎仅仅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她说,回吧,这里哪是住人的地方,你好歹也让爹安心些。
王虫坚决的沉默使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说梦话,于是,她站起来走了。她没有勉强王虫,在她看来一个只剩下几天光景的人,在哪儿过都是过。她认为王虫回来,并不表明他想在这里活下来,而且要活很久。他只是要把他那个肉体带回来,好在他死后有个葬身的地方。他的肉体诞生于这里,死后他还得到这里,让它在这里腐烂,变成肥料反哺它的诞生地。
第二天,她给王虫端了一碗饭去。饭是用心做的,因为她还记得王虫爱吃些什么。但王虫没有吃她的饭。王虫甚至都不看她,就像她根本就不在跟前,她用心做的饭也没在他跟前。他呼呼大睡,尽管是装的,也装得很像真的。白芍又在窝棚前坐了一会儿,她说起了面前的那个坟。她说,你走以后,爹的坟就给人挖了,他们把爹到处乱扔,我后来好不容易才把爹的骨头找到一起,给安葬回去了。她说,爹还差一块左腿骨,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我想有可能是被人拿走了,被人扔得远远的了。
她回头去看王虫,觉得他似乎在听,就继续说。
她说,你也别有啥想不通。别后悔自己错了,也别埋怨别人错待了你。
她说,人的命运不是这身体,你想让它穿暖和点儿,想让它吃胖点儿都可以自己做主。你的命运你做不了主,替它做主的是别人。
她说,所以说,对也是命对,错也是命错了,你怪不了自己。
她说,我倒是想不通人为啥子不生下来就明白命是咋回事,为何一定要辛辛苦苦把一辈子过到头了,才能明白?
她说,为何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人直接跟你说,“你的命已经规定好了,你去吧”,而是一定要你自己亲身经历过了,才能明白?
她似乎想得到王虫的回答,回过头去看他。王虫还闭着眼,但显然他已经无法像早先那么平静,他的眼皮在频繁地跳动。
白芍说,我晓得你不信命。你把它当迷信。
她说,但我信。不管是从你身上看,还是从我自己身上看,我都信。
她说,不过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们都已经走到头了。
这时候回头,她看见王虫脸上爬着两条泪流。
于是她说,你别担心,老衣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王虫死了。或许因为白芍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老衣,他死得很安心。回来时的那一脸仇恨不见了,只剩下一脸平静。
白芍为他做的老衣是中山装,三套。由于在我们的印象中,老衣永远都是长衫,这个样式就不被我们认同了。但白芍说,王虫喜欢这样的老衣。不知道是不是王虫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表现得很自信很肯定。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王虫就穿着那身中山装躺在棺材里,一脸平静地听巫家三兄弟为他唱了三天道场。
我们不知道,如果王虫真能感知到他们的超度的话,还会不会那么平静,因为他曾经是那么痛恨那玩意儿,曾经那么痛心疾首地砸过这一种牛鬼蛇神。我们甚至悄悄讥笑,因为我们觉得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对王虫来说都是一种讽刺。
做道场的时候,总是需要有孝子去跪或者磕头,白芍向王果提出这样的要求,被王果拒绝了。到送王虫上山的时候,那魂幡一定要最亲的孝子扛着,要不然,道士先生就不敢喊那一声“起啊”,王虫就送不上山。白芍一定要把王果看成是王虫最亲的孝子,她跑到王果面前下跪,说你就把他当一回亲爹,送他上山后我再给你磕头,还说我死了你都可以不扛,但这回你一定得扛。王果觉得白芍已经精神失常了,如果是这件事情引起的,那他就不能再火上加油。他答应了白芍,并在母亲的监督下完成得很好。
王虫给埋在他爹的身边,那个不成样子的窝棚,变成了一个土堆。给他造坟的时候,他爹的坟也被修补了一番,比先前像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