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
“发生之后,你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什么?”
“要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就不用把它交给爸爸妈妈,一直替我保管着,找个机会还我就是了。”
“你说禅哪?”
“反正绝对不许看!”
“知道了。”绫乃把信放进书包里。
“你要是敢看的话,我就杀了你!”我用小流氓似的口气吓唬她,站起身来。
信封里装的是写给父母的遗言,我做好了赴死的精神准备。
当时的我终究还是个孩子,觉得自己能做好这种思想准备就算是壮士了,并愚蠢地陶醉其中。
把遗书交给绫乃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成了户岛帮的一个小喽罗。
户岛帮一个叫田边贤太的,一个人走在银座的小巷里时,突然有一把雪亮的尖刀指着他的脖子。他被反剪双手,架到两座楼之间的狭缝里。袭击他的是两个蒙面大汉,都如角斗士般健壮,田边完全没有能力抵抗。就在这时,我英姿飒爽地出现了,对那两个蒙面大汉一顿拳打脚踢,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两个蒙面大汉扔下一句“好小子,走着瞧”,撒腿就跑。
很蹩脚的一出戏,可是田边贤太却用闪亮的眼睛崇拜地望着我。然后我跟他说,我从乡下来,是离家出走,现在衣食无着,不知他能否帮忙。他二话没说就带我去见“大哥”,于是我就成了户岛帮的人。我没参加入帮仪式,只能当一名见习生,不过总算是成功地加入了户岛帮。
田边贤太跟我同岁,也是十九岁,在户岛帮里是小喽啰中的小喽啰。大哥们总是像叫小孩子似的叫他“贤太”。我跟这小子很快就拜把子称兄道弟了。我们是六四分的兄弟,也就是说,贤太杯子里的酒喝掉六成以后,剩下的四成是我的。这表示我比他地位低,我得叫他大哥。救了他的命还得管他叫大哥,实在有点儿不近情理,不过反正我也不是真的舍命救他,也就接受了。
经常帮我忙的一位大哥叫松永力,二十五六岁,是小喽啰的头儿,经常参加干部会议,恐怕早晚会被提拔上去。
给我提供睡觉的地方的大哥叫世罗元辉。本来松永大哥安排我睡在户岛帮一辆拉货的卡车上,后来世罗大哥觉得我可怜,就把我带到他家去住。
世罗的地位介于松永和贤太之间,年龄二十三四岁,长脸,细长的眼睛,高而尖的鼻子,薄而上翘的嘴唇,前额垂着一绺刘海,像个演员,连男人都会喜欢上他。可是,他不爱说话,脸上也很少有笑容,让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相处,甚至有点恐怖。我跟他独处时,不敢轻易开玩笑打破沉默,担心玩笑开得不合适,他会捅我一刀。世罗跟八寻帮的山岸不是一类人,我不善于跟他这类人打交道。
我被他带回家以后,跟他接触的时间长了,却越来越不理解他。他住在目黑不动尊附近的一间木造旧平房里,家里有个女人,不是法律上的妻子,而是所谓的情妇。房子虽然不大,但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没什么问题。不过一般来说,跟年轻女人在一起生活的人,会把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请到家里来住吗?如果是一对老夫妇自然另当别论。
寄宿到世罗家后不久,我就知道这所房子并不是世罗的,而是他的情妇租来的。住在情妇家里的世罗,没跟情妇商量一下,就把我这个跟情妇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带进来住了。带我住进来的世罗的想法,以及允许世罗这样做的情妇的想法,都大大超出了我所了解的常识范围。
情妇名叫江幡京,看上去比世罗大五六岁,很有大姐派头,也不是那种好管闲事的女人。她说话声音不大,跟我说话也使用敬语,谦让而拘谨,喝一小口酒就满脸通红。她妆化得很淡,喜欢穿浅色衣服,不是从事色情行业的女人,而是涩谷某家商社的办事员,总之是个规规矩矩的人。这样的女人却对一个混黑道的唯命是从,我不得不奇怪:莫非她欠了世罗还不起的阎王债?
令人吃惊的事还不止这些,我睡觉的地方跟他们只隔着一扇糊着一层纸的日式推拉门,他们干那种事的时候,既不要求我出去散散步,也不把呻吟声压低一点。
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只把我当作他们养的一只小猫小狗。人类**的时候不会介意跟人类不同的动物躺在旁边。
可是我非常介意。如果听见他们开始**我就往外走,反而更加难为情,所以我只好蒙头装睡。当时的我还没有找女人的财力,在这种情况下,在拉货的卡车上肯定睡得更香。
我在户岛帮的工作是打扫事务所,替帮主洗车,装货卸货,给神龛上供,为大家端茶倒水,跑腿买烟,打扫房间……在明智侦探事务所刚刚摆脱的这些杂事,如今又要从头做起。户岛帮对打扫房间的要求异常严格,只要有指甲盖大小的灰尘没擦干净,就会被他们一顿拳打脚踢,而我所能做的,除了忍耐没有别的。
我并不是为了在黑道上混出头才参加户岛帮的,我每时每刻都牢牢记着我的目的。收集情报就像吃鱼,越新鲜越好。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对过去的记忆逐渐淡薄,证词就不那么准确了。
凡事都要掌握恰当的时机,眼下我首先要做的,是取得户岛帮上上下下的信任。如果人家连我的名字都还没有记住,就冒冒失失地逢人便问:九月九日晚上十一点左右你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八寻帮的本间善行吗?肯定会被严厉追问,搞不好还会暴露身份。山岸也没有指望我几个星期就会有成果,他说,今年以内能调查出结果就不错了。
我每天早上七点离开寄宿的地方,在新桥的户岛帮事务所一直干到晚上九点。我竭尽全力表现自己,不管是对户岛帮内部的人,还是对来此办事的客人,都是热情百倍。没过多久,大家就“小虎小虎”地叫起我来,就像叫一只他们宠爱的小猫。
十月,在巨人队战胜太平洋联盟的第一名,荣登全日本棒球冠军宝座的辉煌时刻,我已经弄清了户岛帮的组织系统,了解了几乎所有成员的性格和嗜好,而且掌握了九月九日晚上十一点左右相当一部分人的不在场证明。
在户岛帮的成员中,最难了解的人就是世罗元辉。他从来不爱说话,也不给你说话的机会,我对他的了解跟刚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进了户岛帮我才知道,混黑道的都是自我表现欲很强的人。谈起不幸的人生、第一次杀人的感受、在监狱里吃的苦……问一答十,甚至答二十。哪怕是初次见面的小头目,只要对他说几句奉承话,他也是有问必答,还会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英雄事迹。只有世罗沉默寡言,什么都不对我说,我总觉得他的心头挂着几把锁。
当然,由于每天跟世罗见面,我也观察到一些情况。例如,除了江幡京,他好像还有别的女人。我注意到,他每个星期必有一个晚上悄悄离家,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来。也可能是去喝酒打麻将,但一看江幡京的表情就可以推测到,世罗不是一般的寻欢作乐。只要世罗一离家,江幡京的脸马上变得阴沉起来,然后开始喋喋不休,“要不要打扑克”“要不要吃夜宵”,就像有的女人为了排遣悲伤和不快对她的小狗说东道西一样。在他们眼里,我本来就是他们养的一只小动物。
我也见过世罗残暴的一面。平时,他不但话少,连手都很少动。别的大哥对小弟动不动就是拳打脚踢,在街上走路被无意碰了碰肩膀也要跟人家打一架。世罗绝对不干这种事。但是,晚上在家里,他时常变得非常凶暴,左右开弓地打江幡京的耳光,甚至又踢又踹,还用烟头烫,根本不理会我是否在场。
动粗的理由很简单,有时是因为菜汤咸了一点,有时候是因为没替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人之前一句话都不说,出手非常突然,事后也不解释原因,只是面无表情,默默地动着筷子。在世罗身上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情丝毫不外露的残暴,比起狰狞的面目和疯狂的怒骂来,更叫人感到恐怖。可是,挨了打的江幡京呢,总是在地上蹲一会儿之后,低头道歉。这个家庭内的暴力事件,都是这样结束的。
一天晚上,世罗又悄悄离开了家。我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对江幡京说,世罗哥实在有些过分,白吃白住不说,京姐还替他洗衣做饭。可他居然去外边搞女人,甚至对京姐动粗,这太不近情理,太说不过去了。而且世罗哥经常从京姐这里拿钱,就像从他自己的钱包里拿钱一样顺手。世罗哥用这些钱,不是陪这个女人吃饭,就是给那个女人买衣服,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我都看不过去,京姐更受不了吧?
可是,京姐却笑笑说,我不怪他,他还是个孩子嘛。
年纪比世罗大几岁的京姐,是不是被世罗顽劣的行为激起了母爱本能?我当然不能这样直接问她,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京姐只是抿着嘴笑笑说是在横滨认识的,除此以外不再多说。但是看着她说话时那出神的表情,很难认为她会拒绝世罗这种在黑道上混的男人。
世上的爱情多种多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是无法用道理说明的。不过,当时的我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还不具备理解这种道理的头脑。
十月眼看就要过去,上边开始分配给我一些有点像黑道上的人干的差事,例如在户岛帮地盘里的餐饮店转转,征收保护费等等。不过,我每次都只像跟屁虫似的跟在各位哥哥身后看着。如果碰上拒缴保护费的店主,我就会又是瞪眼,又是吼叫,甚至踢翻垃圾桶。还有一项差使是运送毒品,从位于芝浦或横滨的掮客那里购入药粉,送到东京的客户手里。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干,我的任务是给哥哥们当助手。
户岛帮跟八寻帮一样,也干贩卖毒品的勾当。贩卖毒品利润奇高。但凡沾上了毒瘾,想戒是戒不掉的,会无休止地买下去,再贵也要买。贩卖毒品所得收入比征收保护费多得多。为了卖出更多的毒品,户岛帮跟八寻帮一样,也跨出自己的地盘,结果终于有那么一天,在户岛帮地盘以外的地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