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拿起来又放下去,不自觉地把这个行为重复了许多次,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已经来回做了三次这个动作。
屏幕还停在孟余刚刚发过来的那几张照片上。
一张一张孩子的画。
有飞的动物,有打怪兽的,有整张纸涂成黑色的,还有那张门外的小人。
她点开那一张又放大,看了很久。她习惯性地把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好像这样能更贴近那张画一点。
“这个可以画……”她刚才已经说过这句话。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这句话的重量。可以画和画得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曲柠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她的工作室不大灯是暖色的,墙上贴满了画稿,有些是完成的,有些是草图,还有一些是撕下来又贴回去的修改稿。
桌子上摊着数位板,笔还没收。她刚刚本来是在赶稿的,但现在她完全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画。
还有孟余那句很轻的描述,“他说他自己在外面,爸妈在里面。”
曲柠闭了一下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以这些孩子为主角,她到底要画什么?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一侧,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又很快坐直,“不对。”她小声说了一句。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是开着的,乌鲁木齐的风从外面直接灌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冷意。她下意识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风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然后又停在那里窗外是天山,不是那种模糊的远景,在视觉里是很清楚的。山脊一层一层叠过去,颜色从深到浅,最远的地方带一点白。
雪还没有完全化,阳光落在山顶上,亮得有点刺眼。曲柠眯了一下眼,她小时候就看这个看了很多年。但有时候,某个瞬间会突然觉得它很大,比自己大很多。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窗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山。
她脑子里刚才那些问题,又慢慢浮出来。
如果画这些孩子,要怎么画?曲柠试着从刚才的习惯出发。
“乐观一点?”她自己先摇头,总是劝生活里都是挫折和苦难的人乐观,不是她的习惯,她当然希望大家都可以乐观的生活,但有的时候就是会觉得很难过。
一味的劝人乐观太假了,她见过太多那种被要求乐观的故事,像是在告诉别人你要坚强。但问题是,为什么要他们坚强?而不是替他们解决掉那些苦难?只劝人乐观的隐藏含义是不是希望别人的苦难不要沾着你的身体?
她换一个方向。
“那就写真实。”她皱了一下眉,真实是什么?
孤独?缺失?等待?那不就是你很惨。她忽然有点烦,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也不对。”她低声说,“我不能否定这些孩子的情绪,也不能一直描写背景的悲惨。”
风还在吹,远处山的轮廓很清晰,她忽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
小时候,自己也会站在这个窗边看天山。
然后想如果那边突然发生什么事情。
比如有怪物,比如山里其实也有一个小人国,那她要怎么办?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自己可以做什么?
她会想象自己有武器有能力,甚至会想象自己跑过去,站在山那边去解决一切应该解决的问题。
风吹得很大,她站在那里,那种画面,她记得很清楚。
曲柠忽然愣住,她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写比较好了,她盯着那片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对上了。
她慢慢直起身,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把手机拿起来。
重新打开那几张画,她一张一张看。
飞的。
打怪的。
逃跑的。
门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