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一刻,燕王朱棣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既令他不寒而栗、又令他热血沸腾的念头……
皇太孙比从前的皇太子更为幼弱,迫使朱元璋再次展开了清场行动。就在立朱允炆为储君的第二年,朱元璋便以谋反之名诛杀了战功赫赫的名将蓝玉,同时利用此案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一共株连诛杀了一万五千人。与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合计,被屠灭的人数多达四万数千余人,元勋宿将死亡殆尽,列名《逆臣录》者有一公十三侯二伯。
至此,朱元璋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根接力棒上的刺几乎已被拔得一干二净,可以放心地交给朱允炆了。
可在朱允炆看来,这把帝王的权杖却仍然是一根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因为他知道,还有九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叔父在觊觎这把权杖。
有一天,朱元璋对朱允炆说:“我把防御外敌的任务都交给你那些叔父了。有他们在,足以保证边境安宁,你就能当个太平皇帝了。”
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尤其谙熟二十二史的皇太孙听完后,忽然面有忧色地说:“外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谁能御之?”
一句话让老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一直下意识地以为藩王是中央的屏障,却忽略了藩王也会构成对中央的威胁。尤其是当天子幼弱的时候,藩王随时可能反戈一击,取天下于反掌之间。历朝历代,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朱元璋沉吟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朱允炆,只好反问他:“那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朱允炆高声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诸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很显然,这是儒家经典里面提供的标准答案,朱允炆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朱元璋想了想,有气无力地说:“看来也没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太子朱标病殁三年之后,秦王朱樉也死了。又过了三年,即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三月,晋王朱?也一病而亡。
老四燕王朱棣惊喜地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六年前擦肩而过的机会,突然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再次把希望的目光转向数千里外的应天府。
这一年,朱元璋已经七十一岁了。他一手开创的大明帝国也已经走过三十一个春秋。
风烛残年的老皇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废立之事。现在,立老四为太子已经没有任何名份上的障碍,那些一本正经的大臣们也绝对不会再阻挠。可问题是,年过花甲的老皇帝如今已是力不从心了,他不想再为了废立之事大伤脑筋。更何况,朱允炆自从立为储君以来,并无丝毫过错,让他处理一些日常政务,似乎也能应付自如。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理由再废掉他呢?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朝廷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在老皇帝的沉默中,朱棣心中的希望之火扑闪了几下就迅速熄灭了。
朱棣收回了翘首以待的目光。
此刻的大明储君朱允炆,正愉快地沐浴在江南三月的和风细雨之中。而朱棣此刻的心情,却如同脚下这北地的冻土一样坚硬而冰凉。
北风如刀,划过燕王朱棣粗砺而宽广的脸庞。
朱棣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如刀的北风,何时将划向南方?!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日,七十一岁的明太祖朱元璋崩殂。六天之后,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大赦天下,下诏以明年为建文元年。
不知道为什么,当朱允炆登基的消息传到北平后,燕王朱棣忽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心存希望曾使他变得软弱,变得患得患失。而今天,他终于绝望了。这很好,朱棣轻轻地对自己说,只有绝望才能使人变得坚强,变得义无反顾。
所以,他感谢这个令他绝望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