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一脸惶悚与愕然之状,低着头在前厅来回踱步,片刻后才吞吞吐吐地说:“让我与家人商议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内堂。
王继恩与程德玄焦急地等候了许久,始终不见晋王出来,索性进入内堂催促:“事不宜迟!再拖下去,天下将为他人所有了!”
赵光义至此才点头同意,随即与二人徒步踏雪走向皇宫。
入宫之后,王继恩让赵光义在直庐(值班室)等侯,打算先去禀报皇后。程德玄忽然说:“应该直接进去,为何要等?”
王继恩一想也对,于是三人匆匆来到太祖寝殿。殿内的孝章皇后听到脚步声,知道王继恩回来了,心下大喜,高声问:“是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晋王到了。”
与此同时,赵光义从王继恩身后闪了出来。
那一刻,孝章皇后张大着嘴,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愕。
良久,皇后才无奈地称赵光义为“官家”(宋宗室对皇帝的昵称),说:“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托付给官家了!”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赵光义哽咽着说:“共保富贵,不必担心!”
是日,晋王赵光义即皇帝位。
宋太宗就这么闪亮登场了。
然而,宋太祖赵匡胤的猝死之谜却被深深笼罩在历史的迷雾中。
赵匡胤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谋杀?如果是自然死亡,那么死亡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被人谋杀,凶手是谁?
面对有限的史料和不同的记载,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断定这桩千年悬案的真相。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中窥见许多重大的疑点:
第一,如果赵匡胤是自然死亡,正史上必定有患病和医治的记载。但令人遗憾的是,从赵匡胤在开宝九年的活动日程来看,他精力充沛,频繁出巡,还到过西京洛阳,根本没有罹患疾病、御医诊治、大臣探问等等的相关记载。所以,赵匡胤并非死于疾病。那么,是否可能在十月二十日深夜因饮酒过度而猝死,比如脑溢血之类?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如果赵匡胤是死于突发性疾病,那当然还是属于正常死亡,既然是正常死亡,官方文献为何只字不提他的病情和死因?如此迥异于常的沉默,有时候反而能比语言更有力地说明某些问题。显然,赵匡胤也并非死于突发疾病。
第二,如果赵匡胤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谋杀,那么,谁具有作案的动机、时间和条件呢?
赵匡胤生前,一直没有把两个皇子中的任何一个立为太子。依据五代惯例,身为晋王兼开封尹的人物就是隐然的继位者,如后周世宗便是。所以,赵光义具备准皇储的地位。可问题是,赵匡胤从来没有公开把他定为正式的皇位继承人。也就是说,赵匡胤仍然随时可能册立太子,以取代赵光义的准皇储地位。(赵匡胤之所以在继承人问题上如此暧昧不清,并不是因为他糊涂,而恰恰显示出他的精明——他可以把主动权随时掌握在手上)。但是这样一来,也必然会导致赵光义的疑忌和恐慌,会刺激他的急躁情绪,更会在客观上迫使赵光义铤而走险,下定抢班夺位的决心——只要除掉赵匡胤,就没有谁比赵光义更有资格和能力继承皇位。所以,赵光义是赵匡胤之死最大的也是当然的受益者。
简而言之,赵光义比任何人都更具备作案动机。
在“斧声烛影”一幕中,宦官和宫女都被赶了出来,赵匡胤死前的最后几个时辰,赵光义是唯一在场的人。所以,他具备充分的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他可以在酒席上趁赵匡胤不备而投毒,也可以在赵匡胤入睡之后,以枕头或棉被之类将其闷毙。赵匡胤一死他就是皇帝,所以他无须担心事后有人验尸看出破绽。
第三,如果我们不采用文莹的记载,那么赵光义是否就没有了作案时间和条件?不。在清人毕沅所著的《续资治通鉴》中,我们发现了这样的记载:“是夕(十月二十日傍晚),帝召晋王入对,夜分乃退。”赵匡胤死的这天傍晚,赵光义曾应召进宫“入对”。显然,帝国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的对话,肯定涉及军国大事,基本上不可能有旁人在场;而且,对话一直到入夜才结束。所以,按此记载,赵光义仍然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打个比方,他完全可能在茶盅或点心之类的东西上投毒,然后从容不迫地告退出宫。
第四,把毕沅的记载和司马光的记载结合起来看,我们还会发现许多耐人寻味的问题。当赵光义回到晋王府后,他肯定在焦急不安地等待宫中的消息。这个消息将由谁传达呢?那当然是宫中的宦官总管王继恩。而这一点,恰好也是王继恩敢于自作主张、违背皇后懿旨的原因。也就是说,王继恩本来就是赵光义的眼线。他的任务,就是太祖一旦驾崩,就要立刻出宫禀报晋王。如果再结合医官程德玄当晚的怪异表现,我们就可以作出一个较为完整的推测。
当晚,程德玄为何冒着大雪、大半夜傻坐在晋王府门口?他在等什么?程德玄自己的解释很不靠谱。据他自己判断,晋王府的人深夜敲他这个医生的门,是要让他出急诊。既然是急诊,他连夜赶到晋王府后,为何不进去诊病,而是坐在门口傻等、延误患者病情呢?显然,程德玄的解释是在自打嘴巴,这谎扯得过于生硬。真正的答案很可能是:他在等王继恩的消息。
可程德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官,赵光义为什么会派他在门口等候呢?最大的可能是:赵光义对赵匡胤所投的毒药,正是程德玄配制并提供的。所以,程德玄和赵光义一样急于知晓投毒的结果,才会在冰天雪地中彻夜长坐。《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二记载:“程德玄攀附至近列,上颇信任之,众多趋其门。”《涑水纪闻》卷一载:“德玄后为班行,性贪,故官不甚达,然太宗亦优容之。”程德玄事后的飞黄腾达与荣宠不衰向我们表明:他在赵光义的继位登基中立了大功;换句话说,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赵光义的政变阴谋,并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如若不然,一个位卑权轻的普通御医,怎么可能仅仅凭借偶然陪着赵光义入宫一趟便成了功臣呢?这显然不合情理。
第五,关于程德玄与赵光义蓄谋夺位的推测,我们还有一个旁证。这个旁证,是程德玄的一位旧友,名叫马韶。在吕夷简等人编修的《国史?方技传》和《宋史?马韶传》中,我们看见了这么一段记载:“马韶,平棘人,习天文三式之学。开宝中,太宗以晋王尹京邑,时朝廷申严私习天文之禁。韶素与太宗亲吏程德玄善,德玄每戒韶,不令及门。九年十月十九日既夕,韶忽造德玄,德玄恐甚,且诘其所以来,韶曰:‘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也。’德玄惶骇,因止韶于一室中,遽入白太宗。太宗命德玄以人防守之,将闻于太祖。及诘旦,太宗入谒,果受遗践阼。数日,韶以赦免。”
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马韶是占星师,也是程德玄的故交,因私习天文之学犯禁,程德玄便与他断交,不让他上门。而在太祖驾崩、赵光义即位的前一天傍晚,屡屡被程德玄拒之门外的马韶忽然造访了程德玄,对晋王次日的登基作出了大胆预言。这说明了什么?难道仅仅说明了马韶的“神机妙算”?或者说明太祖猝死和太宗即位都是不可违背的天意?
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其实,这则记载真正透露出来的消息是:十月二十日的太祖之死并非出于天意,而是出于人为;太宗即位也并非出于偶然,而是早有预谋!我们的推测是:马韶是程德玄的故交,对知根知底,因此很可能窥见了这个政变阴谋的某些蛛丝马迹,才大胆地赌了一把,当面向程德玄挑破,目的是要封口费,或者说从中分一杯羹。在那一刻,程德玄的“惶骇”是可想而知的,他既惊讶于马韶洞悉了他们的阴谋,也担心他把这个天大的秘密泄露出去,更气愤于他的这种分赃意图。所以他第一时间禀报了晋王,并随后立刻将马韶囚禁。
计划没有被搅乱,次日晋王顺利登基。政变成功之后,马韶的预言不但不成其为一种威胁,反而变成了赵光义秉承天命的证据。换句话说,马韶明显带有分赃意图的这句话,不但不再显得可恶,反而变成了这个新政权的合法性来源。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的。所以,马韶理所当然被赦免了,并且在短短的一个月后,就由一个平头百姓摇身一变当上了司天监主簿。
第六,从司马光所记载的赵光义即位的整个过程来看,每个人的言行似乎都显得有些蹊跷,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什么。当王继恩和程德玄一起进晋王府,把太祖驾崩的消息告诉赵光义并请他即刻入宫时,赵光义的惶恐和犹疑就显得十分做作。而当他进入内室久久不出的时候,王继恩情急之下就说了一句很露骨的话,他说“事久将为他人有矣”,实际上就是督促赵光义不要把戏演过头了,以免功亏一篑。随后三人入宫,当王继恩让赵光义先在直庐等候时,程德玄居然说出“便应直前,何待之有!”这样既果断又迫切的话。很显然,程德玄绝不是偶然介入这个事件的。换句话说,他现在不是以一个普通医官的身份说话,而是以政变集团重要成员的身份在发话。倘若不是与赵光义早有默契,程德玄怎么敢如此擅作主张,说出那么果断强硬的话?
另外一个很蹊跷的,就是事发当晚孝章皇后的表现。当她听到太祖驾崩的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召四皇子德芳继位,而不是召具备准皇储地位的赵光义。可见,她对赵光义存有极强的戒备和抵触心理。而当赵光义意外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反应除了诧异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恐惧,因此才会央求赵光义保全她和皇子的性命。试问,如果太祖是正常死亡,那么由准皇储赵光义继位就是既合理又合法的,皇后为何敢于擅自打破这种不成文的家法?何况德芳非她所生,不存在母以子贵的想法和抢班夺位的动机。如果赵光义是属于正常即位,她何至于认为自己和皇子都有性命之忧?
所以,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孝章皇后对太祖猝死肯定抱有极大的怀疑,而她虽然不敢断定太祖是被赵光义谋害的,但从她对赵光义的戒备和恐惧心理来看,她的怀疑对象正是赵光义。
第七,赵光义于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即位,到十二月二十二日就突然宣布改元,将“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元年”。如此仓猝而不正常的改元举动,不得不令人感到疑惑。
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改元是中国历代王朝的大典,在通常情况下,继位的皇帝出于对前任皇帝的承认和尊重,当年是不会改元的,而赵光义却公然违背了这个惯例,说明了什么?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改元之时距离第二年只剩下七、八天了,他为何不等到第二年的正月初一再名正言顺地改元,而偏要如此迫不及待,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呢?如果赵光义是在正常情况下继位,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荒唐而猴急的举动?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赵光义是在非正常情况下继位的,强烈的心虚导致他不敢再面对太祖的年号;另一方面,压抑已久的权力意志和统治欲望一旦实现,他就再也不愿面对太祖的年号,甚至连七、八天也等不了。
综观上述疑点,再结合我们分析这些疑点时所依据的逻辑和常识,到最后,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宋太祖赵匡胤很有可能死于一场政治谋杀;而凶手,很可能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宗赵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