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问审”的表面和谐,像一层薄薄的暖霜,在次日清晨的冷冽中便悄然消融。
李金宝凭借其无懈可击的表演和煽情叙事,成功赢得了除林德厚和林建军之外几乎所有林家人的心,尤其是李桂兰,看这个“准女婿”的眼神几乎充满了慈爱和怜悯。
夜深人静,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小院重归寂静,只有屋檐下冰凌融化滴落的水声,嗒,嗒,敲在心头。
林建军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小屋,他在冰冷的院子里站了片刻,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和疏朗的寒星,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涤清肺腑中那团由李金宝带来的、混杂着热情与油腻的浊气。
最终,他转身,轻轻推开了父母房间那扇虚掩着的门。
屋内,一盏25瓦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林德厚还没睡,正佝偻着背坐在床边,就着床边桌上一个小搪瓷缸子磕烟灰,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烟丝的辛辣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李桂兰正背对着门,窸窸窣窣地铺着被褥,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也心事重重。
“爸,妈,还没睡?”林建军轻声问道,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等你呢。”
林德厚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得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布,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那烟雾扭曲着升腾,模糊了他沧桑的脸,“怎么样?你昨晚上‘审’了半宿,盘出啥名堂了没有?”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又夹杂着更深的忧虑。
林建军走到床边,挨着父亲坐下,膝盖几乎碰到父亲的膝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眉头也紧紧锁着:
“表面上看,确实……挑不出什么硬伤。所有问题都对答如流,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对大姐的心意也表达得十足十,甚至完美过头了。”
“但是?”林德厚敏锐地抬起头,浑浊却依旧犀利的眼睛紧紧盯住儿子。
几十年的生活阅历告诉他,“但是”后面的内容,才是关键。
“但是,”林建军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隔墙有耳听去,“爸,您不觉得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像戏台上的老生,每一句唱词、每一个身段都是事先排练过无数遍的,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却也失了真。”
他斟酌着用词,继续道,“而且……我总觉得他那眼神不对。特别是说到钱、说到前妻如何背叛他、卷走家当时,眼睛后面闪过的光,不是真正的伤心,也不是纯粹的愤怒,倒更像是一种……
冰冷的算计,和一种被压抑着的、对金钱本身的贪婪?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首觉,让人脊背发凉。”
他顿了顿,列举出更具体的疑点:
“还有,他对所有关键问题都习惯性地避重就轻,含糊其辞。我问他失联的兄弟具体可能在哪个城市,他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问他水果生意具体的利润率和流水,他反复强调‘薄利’、‘辛苦钱’、‘小本买卖’;”
“问他前妻具体的工作单位、甚至老家是哪个村的,他也支支吾吾,要么用‘伤心地不想提’搪塞,要么就用激烈的情绪把话题岔开……”
“爸,妈,这不像一个真心实意想要融入新家庭、寻求认可的人应该有的坦诚。真正的坦诚,是能经得起细节推敲的。”
李桂兰铺床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担忧和一丝为李金宝辩护的急切:
“建军,我的儿,你是不是……书读得太多,想得也太多了?兴许……兴许人家金宝就是实诚人,嘴笨,不会说道?”
“那些伤心事,提一次痛一次,他不想细说,也是人之常情啊……你看他对咱家,那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妈,”林建军温和却坚定地打断母亲,他知道母亲的软肋在哪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老理儿永远不过时。”
“大姐的情况您最清楚,她这些年己经够苦了,带着蕾蕾,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是,金宝哥这人,热情、勤快、会来事、看起来也能赚钱,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优点。但我这心里头,总悬着一块石头。”
“他那层‘老实厚道’、‘命苦情深’的面具下面,我总觉得藏着点别的东西。他的那种殷勤,那种慷慨,有点太刻意了,太急于求成了,不像发自内心的亲近,反而更像……更像一种投资?”
他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微妙而别扭的感觉,“一种期待超高回报的感情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