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春光,是从太学外的杏花梢头渗出来的。细碎的花瓣被暖风卷着,飘飘悠悠地越过朱红色的宫墙,落在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上,又顺着水面起伏,一路流向那座巍峨耸立的集英殿。殿宇重檐庑殿顶,琉璃瓦在晨曦下泛着沉沉的金光,屋脊上的鸱吻昂首向天,仿佛在聆听九天之上的风云变幻。今日,是大宋科举殿试之期。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汇聚了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万里跋涉的全部心血。三百六十五名贡士,从数千举子中层层选拔而来,此刻正端坐于集英殿内,执笔答卷,等待着天子亲临、御笔钦点的那一刻。殿内森严,朱漆柱上盘着金龙,御座高踞丹陛之上,金黄色的帷幔垂落两侧,如同凝固的瀑布。数百张考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铺着雪白的宣纸、精致的湖笔、一方松烟墨,以及那道盖着“礼部之印”的试题。空气中有墨香、檀香,还有一种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三百六十五人中,有人面色苍白,额上沁出细汗;有人笔走龙蛇,眉宇间意气风发;有人反复涂改,焦躁地咬着笔杆;也有人……趴在桌上,睡得鼾声如雷。那鼾声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在原本落针可闻的殿试考场上,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有惊愕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庆幸少了竞争对手的。监考的几位翰林学士面面相觑,主考官礼部尚书周必大眉头紧皱,朝着那鼾声传来的方向看了好几眼。那是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趴在案上那人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说不上英俊,却有一种让人熨帖的干净。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还握着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最让人无语的是,他的考卷上,只写了四个字——“李长生”三字,外加一个标题,其余大片空白,仿佛在等着什么天启。“这人是谁?”周必大低声问身旁的副考官。副考官翻开花名册,凑过来低声道:“回大人,此人是荆州路解送的举子,名唤李长生。会试时名次……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后一名。”最后一名。周必大嘴角抽了抽。最后一名,在殿试上公然睡觉,还打鼾。这是把科举当什么了?把天子威仪当什么了?他正欲让侍从去将那考生叫醒,丹陛上却传来御前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所有人同时起身,俯首跪拜。三百六十五人齐刷刷伏倒,如同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唯有那角落里的鼾声,依旧悠悠地响着。宋宁宗赵扩身着赭黄色常服,头戴幞头,在宫人簇拥下走上丹陛。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郁。即位以来,朝政被韩侂胄把持,他虽贵为天子,却如同笼中之鸟,有翅难飞。他坐定御座,目光扫过殿内伏倒的群臣与贡士,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的话,那节奏分明的鼾声便清晰无比地传入了耳中。殿内霎时一片死寂。跪伏的考生们恨不得把头埋进考案底下,心跳如鼓,生怕天子一怒,牵连所有人。监考的翰林们冷汗涔涔,周必大更是面如土色,心中已将那个不知死活的李长生骂了千百遍。宁宗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间开口发问:“到底是谁发出如此声响啊?”只见周必大脸色苍白如纸一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站出来,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叩头行礼,并回答道:“启禀皇上,刚才发出声音之人乃是来自荆州路的举人——李长生。”“哦?原来是他呀!那么现在这个李长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宁宗将身子稍稍往旁边一斜,侧过头来仔细聆听那个声音究竟出自何处,同时轻声呢喃自语道,“难道说他此时此刻正在打瞌睡不成?”听到皇帝陛下这样询问自己,周必大顿时吓得浑身发抖不止,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这……这微臣也不太清楚啊,不过既然皇上您有所吩咐,微臣马上就派人过去把他叫醒便是了。”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去执行旨意。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宁宗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停下脚步,然后面带微笑语气平缓地说道:“无妨无妨,就让他继续安安静静地睡觉好了。等到他睡醒以后,朕自然会亲自去盘问他一番的。”毕竟像今天这种情况实在是太罕见太过稀奇古怪了些,所以宁宗才会觉得饶有兴致想要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天子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反讽。但宁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似乎在等那个人醒过来。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日光从窗棂的这一边,慢慢挪到了那一边。有考生答完了卷,有考生还在绞尽脑汁,有考生偷偷用余光瞥向那个还在酣睡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而宁宗,竟真的就那么等着,既不批阅考卷,也不问话,仿佛殿试的所有议程,都在等一个打鼾的人醒来。,!终于,在日头偏西,殿内光线变得昏黄时,那鼾声戛然而止。李长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啊……”他愣了一下,看了看空白的考卷,又看了看坐在高处的黄袍年轻人,下意识问了一句,“考完了?”殿内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嗤笑。周必大差点背过气去,恨不能当场将这人拖出去砍了。宁宗却没有生气。他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洗得发白的青衫,惺忪的睡眼,满不在乎的神情,如同闲云野鹤误入了金笼。这份从容,这份心大,是装不出来的。“李长生。”宁宗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中回荡。李长生微微一怔,随即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丹陛前,拱手一揖,并未下跪:“草民在。”殿内又是一阵骚动。见天子而不跪,这是大不敬!但宁宗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你的考卷,为何空着?”李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只写了名字的考卷,挠了挠头:“这个嘛……草民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写。”“那你还考吗?”“考啊。”李长生理所当然地说,“不考岂不是白来一趟?”“可时辰快到了。”宁宗指了指窗外的天色,“你打算怎么考?”李长生转身看了看窗外西斜的日头,又回头看了看宁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山间清泉。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满殿皆惊、让史官掷笔、让宁宗放声大笑、让整个汴京城一夜之间都在讨论的话。而后,这个在殿试上酣睡整日的荆州举子,便被天子钦点为本科头名状元,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骂天子儿戏的,有骂李长生狂妄的,更有无数寒窗苦读数十年的老贡士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但这一切,李长生都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什么状元。因为此刻,他正站在汴京城最高处的樊楼上,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夕阳如火,将整座城池染成金红色。街道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这座千年帝都的繁华,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在他眼前铺陈。身后,酒菜已经摆好,一壶陈年花雕,四碟精致小菜。邀他来的,是当朝权相韩侂胄的侄子——韩士良。一个本应对他恨之入骨、将其视为不共戴天仇敌之人,却突然摆下宴席盛情邀约于他,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玄机和阴谋呢?面对如此诡异之事,李长生并未开口询问半句。只见他面沉似水地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握住桌上那只精致小巧的玉杯,然后微微倾斜杯身,让杯中清澈透明如水晶般的美酒顺着杯口慢慢流淌进自己张开的嘴唇里。紧接着,他又用舌头轻舔一下嘴角残留的几滴酒水,并闭上双眼细细品味起来。片刻之后,他才再次睁开眼睛,但这次他并没有把视线落在眼前满桌丰盛佳肴之上,而是将目光径直投向遥远天际边那即将消失殆尽的最后一丝绚烂晚霞。就在此时,一阵微风悄然拂过,轻柔地吹乱了李长生额前几缕乌黑亮丽的发丝。然而,他似乎对这阵小风毫不在意,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塑一般。此刻,整个繁华热闹的汴京城早已被夜幕笼罩得严严实实,大街小巷处处灯火通明、霓虹闪烁;酒楼茶馆内更是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人们或开怀畅饮、纵情高歌,或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好一派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之景!但只有李长生心里清楚:这场看似平静祥和的盛宴背后,实则正酝酿着一场更为猛烈狂暴的风暴——而且,这场风暴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了!:()综武:状元郎的三大逆天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