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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残局(第1页)

嵬名阿骨是在总攻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走的。他右腿上的矛伤深可见骨。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医官用烧红的刀替他烙住了伤口。焦黑的皮肉卷起来。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光泽。像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冷却的铁。整个过程他咬着一块破布。一声没吭。只把城砖抠出了几道白印。烙完之后医官说。腿是保住了。但人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今晚能不能撑过发热。发热没有撑过去。下半夜戈壁的风从箭楼垛口灌进来。把城头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嵬名阿骨靠在城砖上。独臂搁在膝头。身上盖着燕青那条旧毯子。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浅。屈突城跪在旁边。把他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握了整整一夜。天亮前嵬名阿骨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着箭楼顶上的房梁。那根被铁弹崩掉半截的松木梁。豁口处还嵌着一颗没来得及取下来的三棱箭头。朝里的一面挂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屈突城凑到他嘴边。听清了。把我的马埋在外城。他停了一下。……和我的胳膊埋在一起。屈突城点了点头。说一定办到。嵬名阿骨没有再说话。他把头转向垛口方向。望着城外那片还在冒烟的沙梁。望着更远处被晨光染成淡金的贺兰山。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四十年前在定州城下死守时一样亮。和几天前独臂挥刀冲进蒙古重骑兵阵中时一样亮。然后那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了。嵬名阿骨是睁着眼睛走的。屈突城跪在地上。用手掌把他的眼睛合上。箭楼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城外沙梁上。还在燃烧的攻城车残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把那条旧毯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嵬名阿骨的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箭楼。站在台阶上。望着城里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西夏兵。几个铁匠正在把攻城车残骸的铁架拆下来。准备熔了重新打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把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吹得贴在身上。把箭楼垛口旁那面西夏残旗吹得猎猎作响。消息传到军帐时。燕青正拄着藤杖从城头下来。他在箭楼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把藤杖靠在垛口上。用独臂扶着墙上那扇被弩箭凿出豁口的木门。低下头。片刻后他直起身。吩咐传令兵。把城头所有还能用的军旗都拿来铺在城楼外。嵬名阿骨替李家守了四十多年城。该让他躺在旗下。出殡时。李仁孝的仪仗刚到贺兰山东麓。离兀剌海还有最后半日路程。抬棺的几个西夏老兵。把嵬名阿骨的外棺搁在内城西侧城墙根。那里有一小块没有烧焦的空地。旁边是从贺兰山引水的暗渠。水流在石板下汩汩地响。像一口没有尽头的钟。屈突城把他生前用的弯刀放进棺内。又把他左臂袖管里塞的那半截磨平的马槽木。也放了进去。那是嵬名阿骨在定州城下捡到的。跟了他大半辈子。谁也不知道。外城废墟上临时挖开的墓坑旁。嵬名阿骨的老青骢马。已先一天被葬进了旁边另一座小坑。燕青拄着藤杖站在墓坑边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在风里翻卷。他把怀里那卷旧方略往心口按了按。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吴用、刘德、马骏、方杰、周济。他送走过太多人。每次都想替他们还一句公道话。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觉得太轻。他退后一步。微微颔首。张清把瘸腿并直。行了军礼。铁鹞军的号角手站在沙梁高处。吹了一声长长的角。那声音传得很远。从兀剌海城头一直飘到贺兰山巅。二月中旬。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退到了黑水城以北。蒙古人在戈壁上留下了几百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几十辆烧成焦炭的攻城车残骸。十几架散架的回回炮。炮架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有几架还保持着投掷时的姿态。梢杆指天。兀剌海城里。外城废墟上的火还在烧。那些蒙古人遗弃的攻城车残骸。,!连续烧了好几天。黑烟从早冒到晚。内城的城墙被铁弹砸出多处豁口。最深的一处能看见城墙内部的夯土层。每一层夯土都分得出颜色。黄土层是当年修筑时的原土。黑灰层是被铁弹炸开的焦痕。城门口的石板路被血浸透了。怎么冲洗都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印子。天一冷就结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清蹲在铁匠铺前面削弩箭。瘸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兀剌海的箭矢在总攻那天几乎打光了。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多根。张清让人把断了弦的弩机拆下来重新绞。能修复的修复。不能修复的熔了铁销重新铸造。弓弩手们在城墙上换防时抱怨说新弦太硬。张清一个个点过去盯着他们调弦距。从瘸腿蹲地的角度仰头喊。松半圈。李仁孝是二月十九抵达兀剌海的。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和一封西夏国主的亲笔信。他站在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又补好的门板前面。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看着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攻城车残骸。看着城头几面并排飘着的残旗。四十多年前的冬天。他从定州城外的雪地里。把嵬名阿骨背出死人堆。背到半路哭了一路。说哥没了怎么你也非要死在这。嵬名阿骨趴在他肩上说。守城的人不死。城就活着。如今城还在。那个守城的人不在了。李仁孝在嵬名阿骨的墓前蹲下来。低着头。用手摸了摸那块黄土。没有说话。他蹲了很久。久到跟着他来的侍卫。都悄悄退到了城墙根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燕青面前。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李仁孝的胡须全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皱纹。燕青的头发也白了。右腿在城楼上冻了一整天。膝盖已经不太能打弯。我欠他一条命。欠定州一座城。李仁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次的事。那年铁鹞军北上前。他是我哥的旧部。现在他人不在了。铁鹞军仍在。燕枢密可以继续指挥。燕青没有推辞。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望着远处戈壁上正在重新集结的铁鹞军。李元辅的战马鬃毛上。还挂着昨日未洗的血痂。李仁孝沿着箭楼台阶往下走。停在了兀剌海城墙上那道最深的豁口前。他用手摸了摸豁口边缘的夯土。冰凉的。粗粝的。里面有砂砾。有麦秸。有几粒怎么看都像是干涸后颜色发暗的血迹。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城头上那面西夏残旗。转身离开城墙时。对跟随的野利参议只说了一句。把兀剌海修好。三月初。汴京的回文到了。信是武安亲笔写的。措辞很短。兀剌海将士。天下欠你们一座城。朕已在秦凤路集结后续援兵。开春后继续北进。燕伯伯。朕在汴京等你回来。燕青把信看完。递给张清。张清一瘸一拐地走到城门口。给几个蹲在箭孔下面磨刀的年轻士兵。念了一遍。念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不是笑信的内容。是笑自己这把年纪。还能替年轻皇帝念军令。好像又回到了吴用在营帐中。给帐下兄弟念出战令的那个晚上。帐外下着月牙沟的雨。他蹲下把炭笔夹在耳后。继续削箭杆。削下来的木屑从他膝头滑落。在风里打着旋。北边的斥候回报。阿勒坦汗在黑水城以北的草原上重新集结。扬言入秋还要再来。燕青把舆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兀剌海向北移动。越过戈壁。越过黑水城废墟。落在草原深处。斡难河。他要来。咱们也去。不是等他来攻城。是去找他。燕青把藤杖点在斡难河的位置上。抬起头看着张清、燕回和李元辅。他这次回来。不是再攻一次兀剌海。而是要把整个蒙古本部卷进来。像草原上叠着滚的雪球。越滚越大。我们不能等雪球滚到城下。我们要在他滚成雪球之前。翻过贺兰山。先找到他。他在黑水城以北。我们就打到黑水城以北。军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城外张清削箭杆的刀锋。在木头上推过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三月初五。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率先出发。沿着之前摸过的戈壁水源地向北插去。三月初八。李元辅的铁鹞军离开兀剌海。越过沙梁。向黑水城方向搜索前进。三月十一。后续援军抵达兀剌海。领兵的是从秦凤路赶来的赵泰。他带了一万人。至此兀剌海城里重新有了两万以上的步军。燕青把城防交给赵泰。自己带着张清和亲卫。随铁鹞军一同向北出发。张清把三弓床弩拆成零件装车。瘸着腿爬上去。亲自绑了六道绳索。拍了拍弩架对燕青说。这玩意儿扛得住戈壁的颠。三月十四。全军越过兀剌海以北最后一道烽燧线。燕青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重新修复的城墙。望着城墙顶上几面并排飘着的残旗。一面绣着西夏残徽。一面刻着字。还有一面褪了色的二龙山的旗。他把藤杖往前一指。向北驰去。戈壁上。铁鹞军的黑甲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冷的蓝光。像一条从贺兰山深处游出来的铁色河流。流向斡难河的方向。:()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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