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昙无力地倚靠在桌前,她捏着筷子,往嘴里不停塞着食物。
往日美味的饭菜在这一刻竟显得油腻起来,她吃得太快,忍不住干呕,小荷替她顺背:“王妃,您吃慢点,别噎着了。”
宋昙看着桌上那盘熟悉的蜜渍糖花羹,渐渐停了手上动作,回想起那天卫奚亲自下厨的模样,那时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这混乱的一天,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刚刚那些场面一幕幕划过眼前,宋昙难以接受,强忍着把饭菜吃完了,回到床榻间,下人已经换上了新的被褥,她却还是依稀能闻见房里那股腥味,但疲乏上头,竟也不安稳地睡着了。
岐玉殿。
夜深人静时分,卫奚低敛眉目,正在殿中央端坐着,他手里摩挲着一枚雕凤玉佩,案桌上,还有另外一枚刻成龙首的玉佩。
乍看,这两个玉佩似乎是一对,但细看才会发觉微妙处,工匠的技艺不同,雕刻手艺不同,显然那个龙首玉佩要更精美一点,色泽还发着亮光,倒映在卫奚深黑的眸子里。
他命专人打造的,就是为了与宋昙这个玉佩凑成一对。
百思不得其解,宋昙到底要跑什么?
万千荣宠于一身,这还不够吗?她说想要出宫,他就陪她出宫。说不愿同房,要慢慢接受,好,他也给了时间适应。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原谅她年纪小不知事,明知她曾经逃婚私奔,卫奚还是想着她是受人蒙骗了才这样,但今日这一遭,卫奚才终于不愿再自欺欺人了。
宋昙没有心。既感化不了她,何必还装成端方如玉的模样,这才是他最真实的一面,宋昙已经见识过了。
除了自由,什么都给。卫奚偏执的要将人困在自己身边,看着她嬉笑怒骂,两眼弯弯或是嘴角撇撇,在身下承欢,这样便好。
宋昙睡了一天……
醒来时,天色沉沉的,她全身乏力,只觉周遭像是被一滴浓重的墨笼罩住了,天地幽暗,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两手抱住双腿,把头埋在膝盖里,静了好一会儿。
小荷恰好从外头进来了,见她醒了,忙凑过来:“王妃,您醒了。奴婢这就让庖厨准备晚膳,您有什么想吃的?”
“我睡了多长时间?”她微微仰头。
“您睡了一天,方才王上还来看过您,刚走您就醒了。”
他来过吗?难怪房里有股檀香味。宋昙皱眉,想到了什么:“轻碧呢?”
“轻碧姐姐还在牢里没放出来,王上说…轻碧怂恿您逃跑,罪无可恕,已经下了令,明日在云阳宫门口杖责轻碧一百,以儆效尤…”
“一百下?这是要把人活活打死啊。”宋昙猛地起身下了榻,腿却不受控般的发软,最终不慎跪在了床边。
小荷过去扶她:“王妃您慢点。依奴婢看,王上这次是动真格了,轻碧姐姐恐怕九死一生了…”
宋昙冷笑,手心死死地抓住床沿,慢慢撑起了身。卫奚这是在逼自己去求他,他以为,自己真的会这样轻易的服软吗?
“小荷,襄使团出城了吗?”
“昨日已经顺利出城了,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齐使臣被扣下了,关在宫外的诏狱里,似乎与您有关…”
宋昙听罢心口一滞,紧紧地揪住了身下的衣袂,欲哭无泪的模样。
她就知道,卫奚这次不会再那么轻易放过她了。
…夜晚的暑气浓厚,前路幽深,檐下悬着的羊角宫灯透出昏黄的光,被湿热的空气裹挟着,映在朱红柱子上,恍恍惚惚,像隔了一层薄雾。
宋昙走在黯淡无风的夏季里,她步履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跌倒下去,幸而小荷在旁搀扶。
这样华美绵长的夜里,卫奚看见宋昙出现在了岐玉殿内时,毫不意外。
她目光幽怨,呼吸先是在胸腔里沉沉地起伏了一下,压下心头那口叹息,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央,身上的月白衣衫空空荡荡,显得人更加清瘦。
青丝用一支碧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里,衬得那一截脖颈愈发纤细苍白。
岐玉殿里伺候的宫人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卫奚稍稍仰头,就能看见面前清冷犹如明月的身影。
宋昙依旧倔强得不肯低头:“是我执意要逃跑的,你为什么总要牵连那些无辜的人?”
卫奚嘴角勾勒一丝冷漠弧线:“无辜?若不是他们帮你,你怎么可能逃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