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前几日接连下了好一场大雨,直至今日才放晴,空气里的燥热消减些许,但多了丝沉闷,仿佛叫人喘不过气来。
宋昙风寒刚好,转眼便到了荐庙节。
荐庙,顾名思义就是向宗庙中的先祖进献祭品、举行祭祀的意思。
往年都是卫奚吩咐下人去操办,今年有了新王妃进门,便自然落在了新王妃的身上。
卫奚本不想她病愈操劳,不过宋昙却坚持要亲手操劳,无奈只得依她。但卫奚见她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当真有几分不俗的风范,便信了几分她当初说真心留下来的话。
清晨的天光朦朦胧胧,偶有几束金光从遥远的地方打落下来,直射繁密的林梢间,天际染上一层鱼肚白,高山上的云雾缥缈,一场盛大的队伍逐渐从山脚行进到半山腰,脚步声铿锵,掩过了流水迢迢。
卫奚陪同宋昙坐在轿中,他一身玄色祭服,矜贵得犹如深潭静水,衣缘以金线盘出云雷纹,锐利的裁剪与笔挺的线条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仿佛无声威仪。
华贵隆重的轿子无一分颠簸,远方传来鸟雀叫声,清脆响亮,打破了这种宁静。
轿帘微敞,却四面无风,似乎连风都绕着卫奚走,不敢惊扰这份沉重肃杀。
宋昙好奇地向外探去,转头对卫奚道:“你在想什么呢?从早上起来开始,你就好像不是很开心。”
“有吗。”卫奚扶着额头,姿态异样的懒散,偏偏给人的感觉却仿佛是正襟危坐着,头顶沉重的冠冕旒珠轻轻碰撞,对上宋昙关切的眼神。
话语疑问,但语气是陈述。
宋昙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有,你怎么啦?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你哪里不舒服吗?”
卫奚犹豫了会儿,盯着她眸子看,自上次把话说开后,他明显发觉宋昙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似乎…是更依赖他了。
两人相处时也愈发自然,宋昙脸上的笑多了,不像从前那般总带着一丝怯怯的眼神看他,现在似乎什么话都敢跟他说。
“是有点不高兴。”卫奚一副风轻云淡的口吻,眼神垂了垂,随手挑起她脑后披散的一缕发丝捻在掌中把玩。
宋昙追问道:“到底怎么了?我昨天看你还好好的呀。”
男人挑了挑眉,随即嗤笑了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孤不喜先王,只是这祭祀无所避免,难免惹人恼恨。”
宋昙适时地闭嘴了。
她知道卫奚弑父杀母的争议,在宫中,从没人敢提这个,上次她提了,便直接被拽着去了牢里。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宋昙也确信卫奚的确能干出这档子事。
察觉到她的反应,卫奚倒是忍不住缓和了眉宇,尾音上扬,隐含几分戏谑:“怎么,你就不想问问孤为什么不喜么?”
还能因为什么不喜……宋昙心里嘀咕着,但没敢说出来,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嘴。
卫奚的目光重新抬起,继续望向她:“弑父的传闻是真的,杀母,孤不认。”
这还是卫奚头一次跟自己提起这事儿,宋昙凝了凝神,专注地望向他。
寂静的山谷中回响着猎猎风声,天光乍破,泄出丝丝缕缕热烈的金芒,映射到镶嵌宝石的轿顶上。
男人声音淡然,隐含挥之不去的落寞,他脸孔不见柔和,唇角挑起的弧度却没那么锋利了,两双眼神交汇,情绪从心底揪出来,宋昙也跟着皱起眉。
“孤确实是靠弑父坐上的这个位子,不过,孤的生母,是自尽的。”
“…为何?”
卫奚摇了摇头,眼神陡然变得冷厉,这也是他时至今日依旧想不明白的问题:“孤不知,从那天过后,孤就被传成了弑父杀母的暴君。孤生母卑贱,可孤就是不顾一切非议将她的牌位送进了宗庙,和先王一样受万人朝拜。”
“你说,孤这么做是对是错?”他问道。
“当然是对的。这不是你的错。”宋昙回想起自己听过的传闻,结合他说的这些,逐渐在脑海中联系上了。
长睫闪烁,覆上卫奚宽厚的大掌,给予贴心的抚慰:“她自尽,或许是因为想解脱了吧。与先王纠缠折磨那么多年,看到你能取而代之,也是很欣慰的,累了这么长时间,所以才选择亲手结束。”
温柔的女声在耳边悠悠响起,掌背上那双柔荑触感细腻,仿佛能够抚平他余生中所有的褶皱。
卫奚漠然不语,在八岁以后的时光中,母亲的记忆便已经在脑中模糊了。他回来夺权的那一年,常常也顾不上与母亲团聚,说来可笑,八岁前随母亲居住在永巷的日子,竟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在登基的一个月里,他几乎夜夜噩梦,梦到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梦到母亲,梦到小时候受尽欺凌的自己,梦到…亲手在他面前毒发身亡的先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