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互相戒备,一些拎着袋子不敢放下的人也将袋子放在脚边。
因为下雨,温度也有些低了,有带小孩的妈妈去旁边的快餐店买了热巧克力来暖身体,也安抚了等待很久的孩子。
林恩看着小朋友快乐的笑容,心里好奇,于是抱着膝盖,盯着小孩的杯子默默观察,吓得小朋友想哭又不敢哭,躲到妈妈身后。她于是站了起来。
“林恩?”杰森这才发现这边的互动,出声想叫住她,不过林恩只是路过那个死死攥着自己杯子的小孩,朝快餐店走去。
杰森松了一口气。出门前,他按照提姆的要求偷偷在林恩的背包里放了红罗宾特供定位器,所以也不担心林恩会趁机离开。虽然是她主动出现在家里的,但杰森并不确定林恩的目的。是想利用自己找的剩余的身体吗?还是想报复伤害过她的人?
同为死而复生俱乐部的会员,杰森对林恩有一点朴素的同情,对于她拿回自己的心脏导致调查计划中断也无法指责,甚至因为自己曾经偷走她的心脏而有一点点心虚——虽然他只是间接伤害者。林恩时不时流露出的一种非人感,杰森也将其归咎为身体不全或刚复活的后遗症。但他作为前辈,自认为需要对林恩的行为负一定责任,起码不能任由她抢小朋友的食物。
还好,林恩只是偶尔有点古怪,并不是完全没有生活常识。看着林恩端着一杯热巧克力走出来,杰森想。
就在这时,又有一声钢琴声响起。原来是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老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钢琴前。他身材清瘦,穿着的衣物很朴素,但看起来有认真打理过,花白的头发也用发胶整理得很整洁。
他随手按了一组和弦,适应这台钢琴的手感。
正在喝热巧克力的林恩竖起了耳朵。
说来也神奇,只是很简单的几个音符,林恩却能很清楚感受到“从容”和“优雅”,是一种与刚刚女孩的演奏完全不同的感觉。
“咚……”一声音符似乎是一颗先抛出去的石子,紧接着,音符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出来,音乐和外面的雨声相得益彰,因为等雨停等了太久而有点躁动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渐渐地,几个人移动了起来,他们靠得更近,站在演奏者的周围,似乎想看清他的动作。
钢琴家丝毫没有收到影响,他沉浸在自己的演奏里,无暇关注周围。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开始鼓掌,这与之前女孩结束演出时鼓励的掌声不同,这次人们是真心为这优美的旋律和演奏者高超的技巧而折服。钢琴家优雅地站起来,很自然地朝大家鞠躬,朴素的衣着不减他的风范,此刻他就像在聚光灯下一样,体面地接受这大家的赞扬。
就在他正打算离开琴凳的时候,刚刚凑过去的几个人里,一位头发卷卷,身材健壮的中年女人递给他一张字条。
“写的什么?”林恩伸长了脖子,想看纸条的内容。杰森不禁失笑。
还好,钢琴家并没有将纸条的内容保密,而是念了出来。
“您可以弹奏一点爵士乐吗?拜托了!”
“爵士?”钢琴家思考了一下,朝那个女人漏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又坐回琴凳前。
这次他的坐姿更加放松,肩膀松弛地垂下,手指一碰到琴键,就像跳舞一样,带出一连串活泼的音符。
快乐的,有弹力的音符就这样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周围的人群似乎也跟随着他的音乐,变得开心了起来,林恩发现,她周围的很多人已经开始跟着音乐微微摇摆起来,甚至她自己也有一种想要在音乐中扭动身体,抖擞羽毛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被这神奇的音乐带领着回忆起她还是自由的小鸟,在枝头跳跃的时候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嘿~嘿!”人群里传来一个男人吆喝的声音,并且伴随着这声吆喝,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开始自娱自乐地舞动起来。林恩可以看到对方深色的皮肤上有密布的纹身,卫衣上也满是很有攻击性的图案,但在这音乐下他的动作是那么富有韵律,逐渐放开的舞步是那么自如,感染力他周围本来畏惧他的人也开始加入他的舞蹈。
不一会,舞蹈的症状就蔓延到整个大厅,林恩也很想加入,她对着杯口呼呼吹起,嘶嘶哈哈这喝掉了手里温度略降了一点的饮料——获得了杰森不客气的嘲笑,融入了这一场自发的舞蹈中。她的人类身体手脚都很长,并不像鸟类身体那样好用,但伴随音乐摆动身体,踏出节奏的感觉让她感觉新奇,这是和做鸟时肚子一只安静的舞蹈非常不同,钢琴家的音乐就像一杯干净的温水,让沉浸在这杯水里的所有情绪都在布朗运动下轻轻柔柔地混合,变成一杯色彩奇异流转的美丽魔药,并且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等着喝上一口。
一直抱着手臂站着的杰森拒绝加入舞蹈,他的目光仍旧不时扫视在场的众人,似乎与他们的快乐格格不入。
他有点吃惊林恩似乎并不像他一样满怀仇恨,回想起来,林恩看似高冷,实际上一直表现得很好讲话,她的情绪似乎比他柔软很多,可以松松垮垮随便丢在某个角落;而他心里一直,一直隐约燃烧的火焰使他即使压抑了自己的行为,也没办法阻止自己的心被不熄的火焰烤干成一颗石头。在快乐的音乐下,杰森似乎独自进入了他的回忆。
忽然,一个很重的身体撞了他的胳膊一下,将杰森从回忆中拉回,一个穿得五颜六色的,很明显超重的年轻男人友善地看着他,示意他加入——大厅里现在已经可以说是群魔乱舞了。
“友善”,这种形容词很难得在哥谭出现,但是起码此时此刻,杰森没有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伪装。
他叹了一口气,用脚踩着节拍,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加入,看到他像刚卖出保险的业务员一样心满意足地跳着街舞离开了。
人群中间已经有人开始地板动作,也不管这音乐到底是什么风格了,生活中谨小慎微的市民们在这个大雨倾盆的晚上似乎在这个暂时的小岛上找到了相互信任的方法。
杰森也轻轻哼着这耳熟能详的音乐,强迫自己暂时隔离掉仇恨,生疏地寻找那个在犯罪巷时自由自在的男孩,那个在布鲁斯,阿尔弗雷德和迪克的关照下幸福的少年。
他没有继续回忆下去,在人群中寻找林恩的身影,她高挑的身形和一身黑色的装束让她并不难找。快乐如同醉酒的人群中,林恩也非常合群地跳着看起来有点怪但很轻盈的舞蹈。这一瞬间杰森有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感觉,这个正在寻找自己剩余身体,也许和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人,会像一根羽毛一样被风吹走,从此从城市中消失。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