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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1页）

月末评价之后，吴辞晞开始注意到一些事。

不是突然发现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墙角的霉斑，等你看到的时候，已经长了一片。

比如休息的时候，李敏赫会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练习室都能听见。“脸好看就是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吴辞晞，在整理自己的鞋带，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另一个人低着头喝水，没接话。

吴辞晞坐在窗台边，把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他听见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在说自己。他试着把那句话按到别人身上，想，也许说的是隔壁班的那个练习生，那个长得也很好看的男孩。但他知道不是。那个男孩不在这个练习室里，这句话是说给这个房间里的人听的，这个房间里除了他，还有谁符合“脸好看”这个说法呢？

他不想对号入座。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你身后站着，你知道他在，但你不敢回头。你怕一回头，发现他真的在看你，更怕一回头，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看你。

他看了一眼金道英。金道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他又看了一眼罗渽民。罗渽民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又拆开重新系。没有人看他。

吴辞晞低下头，把水瓶塞进包里，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不确定自己是在躲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这时候站起来走出去，所有人都会看他，而他不想要那些目光。但如果一直坐在这里不动，他又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在路边的石头，所有人从旁边走过，没有人弯腰捡起来。

后来那句话又出现了。不是同一句，是别的。有时候是“有些人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有时候是“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有时候只是一声很轻的笑，连话都没有。每一句都不指名道姓，每一句他都听见了。

他开始学会假装没听见。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难。不是难在控制表情，是难在控制心跳。每次那种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猛地跳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明知道回头不会有人的那种。他想让自己不在乎，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心跳快，手心出汗，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害怕，是委屈，还是生气。他分不清。

那段时间他开始觉得，每天早上去练习室的路越来越长了。

不是路变了，是路尽头的那个房间变了。以前推开那扇门，他只是走进一个练习的地方。现在推开那扇门，他要走进一个有李敏赫在的房间。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之前，他会在门口站几秒，听里面的声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压腿，有人在拿垫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巢里涌动。他站在门口，心跳比平时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走进去的那一刻是最难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会落在他身上，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朝着他来的。像冬天的风，看不见，但往骨头缝里钻。他的后背会绷紧，肩膀会微微耸起来，像是准备接住什么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安全地走到窗台边，把外套放下，开始拉伸。那种时候他会松一口气，松到整个人都轻了一点。但那种轻松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句话又会从某个方向飘过来，他没有准备，心脏又是一跳。

那天早上他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

推开练习室的门，发现角落那个位置被人占了。

占位置的是一个比他早来几个月的练习生，叫崔俊昊。那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看见吴辞晞进来，抬了一下头。他没说话，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只是看了吴辞晞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吴辞晞读懂了。不是挑衅，不是抱歉。

他不会让开。

吴辞晞愣在原地。他手里拿着外套和水瓶，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那个角落是他从第一天起就站的位置，最边上，离镜子最远，谁都不会跟他抢。但现在有人站在那里，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因为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他的。他只是站了那么久，以为那是他的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旁边的位置也有人了，是一个他不怎么说过话的练习生，正对着镜子练动作，耳机塞着，没注意到他。他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有人。

他绕了小半圈，发现整面镜子前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拉伸、压腿、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叫他过去，没有人说“你站这儿”。他就站在门口附近，手里拿着外套和水瓶，像一个走错房间的人。他的胃又开始往下坠了，比他站在门外听声音的时候更重，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地下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去别人家玩，所有人都坐在餐桌前，他端着自己的碗站在旁边，不知道坐哪里。后来是妈妈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个空位上。但现在妈妈不在，也没有人走过来。

金道英从窗边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空地让了一半出来，往旁边退了半步，用下巴朝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站我旁边。”

吴辞晞走过去，站在那里。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金道英已经开始做拉伸了，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让位置给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吴辞晞把外套放在窗台上，把水瓶放在金道英的水瓶旁边，然后开始拉伸。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那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到某个地方就断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像是有人在他往下坠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拉得不紧，但他的脚能踩到东西了。

他不知道金道英为什么要帮他。他们不熟，没说过几句话，连对方的家乡都不知道。但金道英让了半个位置给他，什么都没说，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说的事。

从镜子里他能看到李敏赫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李敏赫正在压腿，动作很稳，表情很平，没有看他。但吴辞晞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压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慢慢漫过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涨到脖子。他盯着镜子里李敏赫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吴辞晞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拉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他气李敏赫，气崔俊昊，气那些听见了假装没听见的人。但他更气自己——气自己站了那么久，连一个位置都守不住。气自己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手心会出汗。气自己站在门口的那一刻，想过转身走掉。

他没有转身。他留下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多久。

周三下午有创作课。

从练习室到录音室要穿过一条窄巷子。吴辞晞每次走这段路都会慢下来。巷子不长，但两边的高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总是湿的，有一股旧砖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这里会变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整个巷子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头顶那一线天空。天很窄，窄到像是被人用刀裁开的一条缝。他想，如果他能从那条缝里钻出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回去了。

但他不能。他还要回去。

但走这段路的时候，他觉得没有那么紧了。胸口那团东西还在，但这里没有李敏赫，没有崔俊昊，没有那些不指名道姓的话。只有他自己，他的脚步声，和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不想走完这段路，因为走完了就要到录音室，从录音室出来还要再穿过这条巷子，回到那个房间。

但至少现在，他在这条巷子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让他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

俞永镇的创作室在三楼，门经常是虚掩着的。吴辞晞敲门之前会先听一下里面的动静，有时候是键盘声，有时候是音箱里放出的音乐，有时候很安静，他站在门口等几秒才敲。他怕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怕俞永镇嫌他烦，怕这扇门有一天不再为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