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二月底,叶子从金黄变成黑褐,气温日趋寒冷,夜晚时已经到达零下。
外面很冷,但旅馆不缺热。虽然还没到供暖季节,但大堂早早烧起了火塘——干燥、温暖,甚至显得有些燥热。不少人坐下,喝完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保准流汗。
游客渐渐变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霍水和加布换完手,就没事可干了。
他站在二楼回廊,撑在围栏,俯视食客。人像一个芝麻大的小点,小芝麻吃热火锅、牦牛肉炖萝卜、酸菜汤,滚烫浓郁的香气从一楼扑到二路。他就着下饭,啃刚出炉的牛粪青稞面包,扎实耐嚼,津津有味。里面还夹着杏子果酱。
“霍水。”
听到有人叫他,霍水转头,是白玛。又开始安心啃起面包。
“不忙了?”霍水问。
“嗯,现在人不多,阿姨说一个人就够了。”白玛走过去,和霍水并肩站在一起。
“吃什么呢。”
“青稞面包,刚才阿姨塞给我的,刚出炉呢,还热着。”就撕下一块,自然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白玛偏过头,去接。温热的面包被卷进嘴里,刚要撤,却被白玛抓住手腕。
他的手上沾到了杏子酱。
白玛把手又拉近了些,伸出舌头,像猫似的,把果酱舔干净。舔完,还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好吃。”
他嘴里嚼着面包,口腔被塞满,含糊吐出两个字,若无其事报告试吃感想。
霍水倒吸一口气,收回去的手都在抖,被撕开一角的面包瑟瑟缩缩,差点高空坠物。
“想好了吗。”白玛问。
“想什么。”霍水指尖还是烫的,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去摸了打火机的火,从此成为一生中刻骨铭心的烧伤。
“准备走,还是留在这。”
霍水沉思。
他转过头,继续把面包塞进嘴里咀嚼,看小芝麻人。面包还是面包,霍水却味同嚼蜡。尝过更甜的东西后,杏子酱——不甜了。
良久,霍水回道。
“其实我觉得加布说的也有道理,等结束完,这么快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等重新找好工作,大概再也不会有时间回来了,所以,我是想多待一阵子的。”霍水感叹。
这个多待一阵子有一个大前提。和白玛一起。
“不过。”霍水补充道:“这次我们去冈仁波齐,不是为了去祭拜你的父母,替奶奶转山吗?拖太久会不会不好,所以还是看你。”
“没关系,形式上的快慢并没有这么重要。”
“那就,再留一阵?”
“嗯,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吧,你不是说你很少见雪吗?到时候我们可以和加布梅朵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霍水侧头,去看白玛。
楼下的蒸汽熏上来,飘悠悠,缭绕在他的脸旁。他想起自己和白玛去谈判那一次的见面,他也是这样,端着饭菜,烟雾中一张温和静美的脸,冲自己微笑。
三秒过后,匆匆移开。为了掩饰过动的心声,塞下一口面包。
两人无声站在二楼的回廊,沐浴同一束天顶透进的阳光。
霍水闭上眼。
他喜欢白玛兰泽。
但这是一个他会永远藏下去的秘密。
表白。这件事从不在霍水的考虑中。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是一个凡事要考虑后果的成年人,没有热血,没有冲动,没有情之所至。在被过量的荷尔蒙控制的神魂颠倒前,他有属于自己的考量。
现在谈了,那之后呢?他和白玛,一个在西藏一个在内地,必然有一个要牺牲已经熟悉的一切去往对方身边。但这也只是很小的问题,就算解决了异地,工作又怎么办?白玛是音乐生,以后注定要和乐团、教师这种身在舆论场中心的职业挂钩,他会不会因为喜欢男人受到非议?在艺术圈一旦名声臭了,一切就完了,他能负责吗。而且,两个男人没法有孩子,如果自己先走一步,他的余生会不会感到孤独。
更重要的是。白玛会喜欢他吗。
越想,这些问题就越是盘虬结错一般冒出来。想也不想尽、斩也不斩尽。
霍水认为成熟的爱,应该建立在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