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北城里,杀人了。不是杀敌人。杀的是自己人。第六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张德坤就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连鞋都没穿上。一刀从后脖颈砍进去,脊椎断了,人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粉色的传单。跟他一块死的还有十一家。应北城里排得上号的世家,三天之内串联了十四户,联名写了降书,准备趁夜打开东门,迎泰昌大军入城。消息走漏了。王康干的。王泰带六百残兵退回城里那天下午,城中世家的走动就频繁了。王康的人盯了两天,摸清了哪几户在串联,降书藏在谁家,东门的守卒被收买了几个。全掌握了。第六天凌晨,动手。王康手里的兵只有三千多能动的,挑了八百个身上没伤的,分成十二队,一户一队,同时摸进去。命令很简单:男丁十五岁以上的,全杀。半个时辰,十四户世家的大门全被踹开了。张府最先出事。张德坤那个把粉色传单捏了三天的家主,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出门槛被一刀放倒。他家大儿子提着刀从侧院冲出来,被三个人按在地上捅了七八刀。赵家最麻烦。赵家养了二十多个家丁,拒门而战,打了一刻钟才破院。死了三个兵。赵家主被拖到院子当中跪着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枉。一刀下去,不喊了。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第一户院门被破,到最后一颗人头落地,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十四户世家,男丁共计一百三十七口,活下来的只有六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天亮的时候,应北城的主街上挂了十四颗人头。不是挂在城门楼子上,是挂在十四户世家大门口。用绳子穿了下巴颏,吊在门楣上,血往下滴,滴在门槛上,顺着石缝流到街面。全城无声。街上没有人走动,铺面关着门,连野狗都夹着尾巴躲到了巷子深处。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响,格外清晰。王康站在城主府的台阶上,手里的刀还没擦。王泰从他身后走出来,左臂用布条吊着,脸色白得厉害。他看了看街对面吊着的人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你不赞同。”王康没回头。“不赞同。”王泰的声音很平。“不赞同也已经杀了。”王康把刀插回鞘里,“他们今夜不死,明天就是我们死。你觉得泰昌人收了降书进来之后,会留着我们的脑袋?”王泰没接这话。“粮还有多少?”王康问。“一天半。”王康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城主府。王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挂满人头的长街。风从北边灌进来,人头在绳子上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一战。三千人冲出去,回来六百。那六百人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走回来的时候没人哭,也没人骂。大家就那么默不作声地走着,鞋底磨着地面,沙沙响。现在城里剩的兵加上那六百,不到七千。能战的大概四千出头。一天半的粮。……泰昌大营。消息是中午传回来的。岳飞帐内有一个从城里跑出来的伙夫,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浑身臭水,进帐就跪,哆嗦着把城里的事说了一遍。薛仁贵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杀了?全杀了?”“全杀了。”那伙夫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十四家,男丁没一个活口。连赵家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少爷都没放过,当着他娘的面砍的头……”岳飞让人把伙夫带下去安顿了,帐里剩他跟薛仁贵两人。“这下麻烦了。”薛仁贵双手抱在胸前,“传单白发了。人家把投降派连根拔了,城里剩下的全是铁了心要死扛的。”岳飞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他在想王康这个人。之前被世家联名罢了兵权的那个临时守将。如今把世家杀了个精光,兵权自然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稳。兵权这东西,有时候杀人比打仗好使。“粮呢?”“那伙夫说一天半。就算他消息有延迟,城里最多撑三天。”“三天。”岳飞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下。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断粮的城池只有两个选项,开城或者死。王康把第一个选项堵死了,那就只剩下死。可人在死之前,往往会做出最疯狂的事。岳飞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应北城的方向。阳光正好,能看清城头的旗帜,还是那些残破的青阳旗号,风吹得哗哗响。“通知李存孝,从今天起,全军不撤甲、不离阵。”“元帅觉得他们还会出来?”“他们一定会出来。”岳飞放下帐帘,“三天之后,断粮的城池里有七千条饿急了眼的命。王康现在杀了退路,这些人不可能坐在城里活活饿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三次冲锋?”“会是最后一次。”岳飞回到案前,铺开帛书。这封信不是写给皇帝的。他在信的开头写了三个字:王康将军。“岳某知将军困兽犹斗之志。然三日之后,城中将士饿殍遍地,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无法将石头变作粮食。届时再战,不过多添两千具尸首于城外荒野。”“将军杀世家之举,岳某不评。但将军麾下士卒之命,与世家何干?”“岳某可代陛下许将军一诺:三日之内开城,城中将士一律既往不咎,编入屯田营,不打散、不拆编。将军本人可保全名,入泰昌为客将。”“三日之后,此信作废。”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后面还该加一句什么。想了想,提笔添了一行。“顾远之事,岳某引为平生一憾。不愿重蹈。”帛书封好,叫来一个嗓门大的斥候。“射进城里去,射到城主府门口。”……京城。战报到的时候是傍晚。朱平安看完城内屠杀世家的消息,把帛书搁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捻着桌角的一道漆皮。贾诩站在对面,还没开口。“说吧。”“攻心计对这座城失效了。”贾诩的话很干脆,“王康这个人,比臣想的硬。他不是疯,他是看明白了。传单的许诺全是对世家说的,他一个武将,投降了也是砧板上的肉。与其等死,不如搏命。”“所以他把能投降的人全杀了,把剩下的人绑到自己的战车上。”“对。现在城里那七千人,不管想不想打,都只能跟他绑在一起。因为退路没了。降书是世家写的,世家死了,谁来替他们写新的?普通士兵不敢,也不会。”朱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有棵槐树,叶子刚抽芽,嫩绿的芽尖在夕阳里泛着光。“岳飞怎么做的?”“岳飞给城里射了一封信。招降信。”“内容?”贾诩把随战报一起送来的信件誊本递过去。朱平安扫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了两息。“顾远之事,岳某引为平生一憾。不愿重蹈。”他把誊本放回桌上。“文和,你觉得王康会降吗?”“不会。”“朕也觉得不会。”朱平安转过身,“但岳飞这封信不是写给王康看的。是写给城里那七千个兵看的。王康杀了世家,不代表他杀得了所有人的心。”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给岳飞回信。让他三天之后攻城。”笔尖在帛书上划了两行。“告诉李存孝,先登者赏千金。”写完,搁笔。“再传沈万三,第三批军功凭帖明日放出,价格翻倍。就说应北城内存银千万两,城破之后按凭帖比例分润。”贾诩笑了一声。“陛下,城里真有千万两?”“有没有重要吗?”朱平安把帛书推过去,“等城破了再说。到时候他们已经掏完钱了。”贾诩接过帛书,摇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陛下,王康此人,若不肯降……”“那就让他死在城头。”朱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起伏。:()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