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没在城主府里待多久。战后安排的事情很多,收编降兵、清点军械、统计粮草、安置伤员,每一件都急,但他把这些全甩给了薛仁贵和几个校尉,自己带了两个亲兵出了门。应北城很大。二十里周长的城池,主街就有四条,巷弄纵横交错,走马观花也得大半天。岳飞没骑马,步行。他从南门进来的时候是踩着血走的,现在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层壳,踩上去有点粘。城门洞里还堆着几具没来得及清走的尸体,都是刚才攻城时死的青阳守兵。往里走,主街两侧的铺面全关着,门板上有的钉了木条,有的直接用石头顶住。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碰到岳飞的目光就缩回去,门缝啪地合上。街上有泰昌的巡逻队经过,看到他行礼。岳飞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城北的一处校场,空地很大,之前应该是驻军操练的地方。现在堆满了从各处搜出来的兵器,刀枪剑戟码成了小山。几个泰昌士兵正在分拣,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卷刃的、断柄的扔到另一堆。岳飞没看兵器,他在看校场东侧那排木棚。棚子很大,足以容纳上千人。顶上的油布还算完整,四面围了半截土墙,是那种临时搭建的营房。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着些稻草和破布。他走进棚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稻草底下的泥地上,有深浅不一的印痕。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很多道,方向都朝着棚子北面那扇后门。他起身出了棚子,绕到后面。后门外是一条窄道,宽度刚好够一辆板车通过。窄道的泥地上,车辙印很深,而且很新。岳飞沿着车辙往前走了百来步,车辙消失在一处交叉路口,被来往的脚印覆盖了。他站在路口,前后左右看了看,没再追。回到主街的时候,薛仁贵正从城主府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册子。“元帅,降兵清点完了,连伤带好的一共六千七百。城里余粮……说是一天半,实际扒拉完库房和各家各户,凑出来大概还有三天的量。王康那帮人之前撒了谎,留了私藏。”岳飞点头,没接册子。薛仁贵跟着他走了几步,见他东张西望,不像是在巡视战果,倒像在找什么东西。“元帅在找什么?”岳飞停下来。他站在主街和东二巷的交口处,目光扫过两侧的建筑。左边是一排民居,右边是一座祠堂,祠堂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你进城之后,有没有看到尸体?”薛仁贵愣了一下。“城门口那几具,还有城墙上也有一些,都是今天攻城打死的。”“我说的不是今天的。”岳飞转过身,看着薛仁贵。“前两次野战,城里派人出来收尸。第一回收了四千多具,第二回收了两千多具。加在一起,六千六七百具尸体,被他们运回城里了。”薛仁贵的表情变了。“我进城之后走了大半个城区,校场、军营、空地、祠堂、庙宇,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岳飞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六千多具尸体,一具都没见着。”薛仁贵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两息,他开口:“会不会已经运走了?”“运到哪里去?”岳飞反问,“六千七百具尸体,每具按一百二十斤算,总重超过八十万斤。就算用马车运,一车拉十具,也要六百多车。城里的马车我让人统计过,满打满算不到两百辆,很多还是缺了轮子的废车。”薛仁贵的眉头拧起来了。“而且你想想,”岳飞继续说,“从第一次野战到今天,前后不过九天。这九天里,城里的兵饭都吃不饱,把几千具尸体搬来搬去?搬到哪去?北门外是通往国都的驰道,我让骑兵沿路查了二十里,没有发现集中掩埋的痕迹。城内也没有新挖的大坑。”薛仁贵的脸色不好看了。“烧了?”他试探着问。“烧六千具尸体需要什么?木柴。你进城闻到焚烧的味道了吗?六千具尸体烧起来,那个气味三天散不掉,方圆十里都能闻见。”薛仁贵闻了闻空气。城里的味道很杂,有血腥味,有泔水味,有那种人扎堆聚在一起发出的酸臭味。但没有那种焦糊的、烧肉的味道。“所以……”薛仁贵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尸体去哪了?”岳飞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城里的阴影拉得很长。“让陆柄的人查。”岳飞往城主府方向走,“把城里每条街、每条巷、每个地窖、每口枯井,全部查一遍。同时去问降兵,这几天城里收回来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谁负责的,运到了什么地方。”“元帅觉得这事跟谁有关?”岳飞走了几步,回了一句。“方渡。”这个名字一出来,薛仁贵的后背凉了一截。,!那个查无此人的神秘人,给顾远喂了不明药物让武力暴涨的家伙,在谷道里精准伏击霍去病的幕后操盘手。永昌城破了,顾远死了,应北城也破了,王康也死了。但方渡呢?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见过方渡出现在战场上,也没有一个降兵能说清方渡的下落。这个人就像一条泥鳅,每次你以为抓住了,手一攥,空的。岳飞走进城主府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六千多具尸体不会自己长腿跑掉。收尸是当着两军几万双眼睛的面进行的,那些马车确确实实拉着尸体进了城门。但进了城门之后呢?他想起那个校场旁边木棚里的拖拽痕迹,想起窄道上那些很深的车辙印。尸体被运到了某个地方,然后又被转移了。转移到哪,目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王康在城里大开杀戒的时候,方渡没有阻止。王康自刎的时候,方渡也不在。那个老头领着人两次出城收尸,方渡更没有露面。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应北城。那他守的是什么?或者换个说法,他要的是什么?岳飞坐下来开始写战报。这封战报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长,因为他要把自己的发现和推测全部写清楚。帛书铺开,笔尖蘸墨。“臣岳飞启奏陛下:应北城已克,守将王康自刎殉国,城内降兵六千七百,已按制收编。然臣入城巡查,发现一桩蹊跷之事。”“前两战城中收敛之敌军尸首,合计六千余具,于城中遍寻不获。臣已逐一排查校场、军营、祠堂、地窖等处,均无集中存放之迹象。亦无焚烧或城外掩埋之证据。”“六千余具尸首,凭空消失。臣以为,此事必与神秘人方渡有关。方渡至今未曾现身,其人所图,恐不在应北一城之得失。”“臣恳请陛下密令锦衣卫彻查此事。另,臣将继续北推,三日后兵锋可至青阳国都。”写完。他放下笔,把帛书吹干,封好。帐外传来薛仁贵的声音。“元帅,审了几个降兵。”“进来说。”薛仁贵掀帘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问了十几个人,口径差不多。尸体收回来之后,统一运到城北的义庄。但我带人去义庄看了,空的。地上有大量血迹和体液渗透的痕迹,说明尸体确实在那里停放过。义庄后面有个地道入口,塌了一半,里面黑得很,我没敢让人往深了走。”岳飞站起来。“地道?”“对。入口做了掩饰,义庄的棺材架子挡着,不扒开看不到。我让人挪开之后,发现入口是新挖的,壁土还是湿的。”岳飞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应北城建城少说上百年,有地道不稀奇。但一个通往义庄的新地道,配上六千多具凭空消失的尸体,就不是“不稀奇”三个字能盖过去的了。“派人进去探,带足火把,每五十步留一个人,随时传话。不要深入超过三百步。”“是。”薛仁贵转身要走,又被叫住。“叫李存孝过来。”“存孝?”“万一地道里有东西。”岳飞的话只说了半句。薛仁贵点点头,快步出了帐。岳飞一个人站在帐里,看着桌上那封还没送出去的战报。青阳国都还在北面三天路程的地方。楚渊还活着,顾临渊还活着,方渡还活着。打下一座城,解开了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三个新的。六千具尸体去了哪?方渡要这些尸体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岳飞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等他知道的时候,可能就不会太舒服了。:()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