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艺术刚学了点皮毛,新的考验就来了。这次不是周副局长,是丁副部长。他打电话来,语气很客气:“李诺同志,部里想让你牵头组织一个‘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学员是从各大厂矿选调的年轻人,你负责授课。这是领导的意思。”李诺握着话筒,脑子里飞快地转。领导的意思,不是周副局长的意思。这活儿推不掉,也不能推。“丁副部长,授课内容是什么?”“制造单元的原理、操作、维护。还有,你的成长经历。年轻人想听你的故事。”李诺沉默了一下。他的故事,有些能讲,有些不能讲。“行。我准备一下。”挂了电话,陈雪端着水杯走过来。“你要去讲课?”“嗯。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讲什么?”“讲技术。也讲做人。”陈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讲做人了?”“现学现卖。老周教的。”孙虎叼着烟,眯着眼。“李工,你讲课的时候,可别把人得罪了。”“我尽量。”培训班定在天津,学员三十个,来自全国各地。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才二十一。李诺拿到名单,看了好几遍。有鞍钢的、有沈阳的、有上海的、有西北的,都是各单位的尖子。开班那天,李诺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紧张、手心出汗。“今天不讲技术。讲做人。”底下有人愣了。不是技术培训班吗?怎么讲做人?李诺继续说,“技术好学,做人难学。技术学不好,废几个零件。做人学不好,废的是人际关系。”他把老周教的那几条,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第一条,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第二条,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全部实力。第三条,不要单打独斗。第四条,说话留三分。台下安静极了。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若有所思。一个年轻人举手。“李工,您说的这些,跟技术有什么关系?”李诺看着他。“技术是硬实力,做人是软实力。光有硬实力,你走不远。软硬结合,才能走到最后。”下课了,几个学员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有问技术的,有问做人的。李诺一一回答。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挤到前面,脸涨得通红。“李工,我不同意您说的‘说话留三分’。有什么话直说,不是更好吗?”李诺看着他。“直说是好。但你直说了,别人接受吗?不接受,你的话等于白说。”“那您让我们说假话?”“不是假话。是真话,但换个说法。让人听得进去的真话,才是好真话。”年轻人若有所思。晚上,老周打来电话。“听说你今天在培训班上讲做人了?”“周叔,您消息真快。”“丁副部长打电话跟我说的。他说你讲得很好。”“是您教得好。”“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学得快。”李诺心里热了一下。第二天,讲技术。李诺带着学员们进车间,参观制造单元。蓝光一闪一闪,学员们围了一圈,眼睛都直了。“这台机器,精度零点零零零二毫米。全国唯一一台。”一个学员举手。“李工,我们能上手操作吗?”“能。但得先考试。考过了,才能摸机器。”“考什么?”“考理论。欧姆定律、材料力学、热处理方法。基础不牢,操作就是瞎搞。”学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嘀咕:“我们又不是来考试的。”李诺看着他。“不考试也行。在旁边看,别动手。”培训班一共十天。前五天讲做人,后五天讲技术。考试安排在第六天,三十个人,及格了二十八个。两个没及格的,急得眼圈都红了。李诺看着他们。“补考。明天再试。”第二天,那两个也及格了。李诺让他们上手操作制造单元。第一次摸机器,有人手都在抖。“别怕。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稳,它就稳。你慌,它也慌。”学员们轮流操作,每人半小时。李诺站在旁边,一个一个纠正动作。有人进刀太快,有人冷却不足,有人对刀不准。他耐心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培训班结束时,三十个学员都能独立操作制造单元了。虽然精度不高,但流程都对。结业仪式上,丁副部长亲自来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你们是种子。回去以后,要把学到的技术教给更多的人。李诺同志,你讲几句?”李诺站起来,沉默了一下。“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学会了技术,还得学会做人。做人做好了,技术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散会。”掌声响了很久。学员们围上来,跟他握手、合影。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李工,我想通了。说话留三分,不是圆滑,是让别人听得进去。”李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悟了。”晚上,孙虎炖了一大锅排骨,给学员们送行。陈雪端着碗,坐在李诺旁边。“李诺,你这十天,比以前成熟了。”“被逼的。”“不是被逼。是你自己想成长。”李诺没说话。他想起老周、想起陈雪、想起孙虎、想起那些学员。技术以外的成长线,不是他主动选的,是被人推着走的。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这条路也得走。不走,就走不远。深夜,他站在制造单元前,蓝光一闪一闪。技术以外的成长线开启了,做人、说话、平衡、博弈,每一样都得学。“老耿,”他轻声说,“我开始学做人了。你听见了吗?”蓝光闪了闪。窗外,厂房的灯还亮着。技术以外的成长,比技术本身更难。但再难,也得学。不学,就被淘汰。:()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