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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关于故事开端的几种意见2(第2页)

“这‘H’和‘L’,应该受到一种新法律的制裁,我们现有的法律不幸很不健全,对那些虽没抓到真凭实据,但在理论上可以肯定的犯罪没有一个规定。有人明明钻了空子去了,想一想吧,居然开端了,这一开端,就把我本人的业余文化生活全毁了,我可没有患过什么**,这只是一种心理反应。

“我动不动就幻想这‘H’和‘L’已经化成了两只‘蚊子’,嗡嗡地在高空消失得无影无踪,桃花李花,歌舞升平,人间生活多么美好之类,我是不是过于醉生梦死了呢?昨天我无意中伸出手掌,发现大拇指已经麻痹了好久了。

“性的问题现在是有必要作为一种科学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谈了。那两个人,不就正是利用了我们过分严肃的态度,我们那种贞洁的羞耻心,乘虚而入,开始他们的挑战的吗?我们必须医治好我们的自主神经紊乱症,大胆地亮出我们的观点,在适当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当众表演来击溃他们的猖狂进攻,表现我们是彻底开放的。

“这种事,也许早就开始了,也许至今并没有一个真的开端,我们自以为的那种清晰其实是被包罗在一片模糊之中,之所以不迟不早偏在这个时候叫嚷出来,是针对着我们各位的弱点的罢?我的腿,何以会这般软弱无力呢?那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诉说:‘两只耳朵,三条腿,两只耳朵,三条腿……’

“发出这一系列的议论,各人的意愿,本只在对方将这一层薄纸的隔膜捅破,露出那活泼泼的原型来,那对方,也明白他的意图,却老谋深算地甘愿一直含蓄下去。一切的高深奥妙,全是在这含蓄中存在的。谁要不知深浅地喊出个人的偏见来,只会惹得众人侧目。

“笔者一直愿意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对这件事的开端作一个客观的描述。这倒不是说,其他人的生动描述都是非客观的、不正确的信口胡说。笔者只是想作这样一种努力:将各式各样的观点像穿珠子一样串起来,化庞杂纷纭为清晰明了,获得一种静态的观照,就像黄昏日落前对于宇宙的整体把握,或者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水落石出’也行。笔者坐在家中闭上眼作这种全方位的思考时,每每被一些不招自来的群众无理地打断,这些人都很感情冲动。他们挥舞着棍棒,抽去笔者所坐的椅子,威逼笔者在写故事的时候一定要‘实事求是’‘真诚坦白’,然后七嘴八舌,每人将自己的观点作一番滔滔不绝的阐述,各人说各人的,观点中包含着高度的历史感和责任感,从出生年月一直论到未来的前途和打算,不断地分析自身的优势和劣势,已有的成绩与不足,而关于X与Q那件事的开端这个本题,各人都是飘飘忽忽,一笔带过,或一笔也不带过,根本就忘了,那本是极微小,极不重要的事嘛。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将个人的情怀抒发一番,他们只是为了有一个共同的借口,才提到什么X和Q的,换句话说,是X与Q的事件,引发了他们各自酝酿已久的热情。大家阐述完毕之后,就开始相互攻击。

“受人宠爱的寡妇说B女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像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丑女,抱着一种让人肉麻的想入非非。他(Q男士)会用眼瞪你吗?’她气势汹汹地用胳膊肘捣她的肚子,‘你连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大如牛眼的鬼话,我坦白告诉你,他是一个三角小眼的家伙!你连开端的时间都是捏造的。他来的时候是半夜,满街跑着灰色的小猪,一个小流氓在吹口哨,我出门想上公共厕所去,亲眼看见的,当时没有人看见我,我还是忍不住地红脸,我现在一回忆还忍不住红脸。你大白天张口说梦话,告诉我们他是中午来的,好好的一个开端被你搅得乱昏昏的,这世上的好事,都是被你们这帮利己主义的恶魔弄得乱了规矩,面目全非了。就是有了你们的存在,那两个家伙才能从从容容,成其好事,你们东拉西扯,左一个主意右一个主意,完全丧失了最后一点清醒的理智,把所有的人都拖入那种黑暗的深渊,自己还完全蒙在鼓里,以为机智,以为高级。那两个家伙早钻了空子,得了好处去了。我们这代人的优良素质,从今算是断送在你们这帮家伙的手上了。’

“B女士也不示弱,不断地从脚下使绊子,高叫:‘打倒独裁者!’强调自己‘出生在春季,富于逻辑推理和进取精神’,说那是一个‘有作为的季节’,而寡妇‘并不见得就有什么了不得的性感’,‘她只是妒忌罢了’。她说着说着终于一个脚绊使得丰满的寡妇仰翻在地。笔者不得不跳下桌子加以干涉。

“这时X女士丈夫的好友和老懵打起架来了。老懵用铁丝般的枯手摸索到一张凳子,哆哆嗦嗦地高举过头,猛力往下一砸,刚好砸在自己脚上,那位好友一听见骨头的碎裂声眼珠就发了绿。他扔下老懵,匆匆地走过来凑在笔者的耳边说:‘开端的日子便是我新生的日子,谁也别想抹杀,我是在地狱中悟出这个真理的,多少苦难!我是怎么过来的?现实不是残酷得令人发指吗?一切都在证实我的预见,理想正在实现。’

“后来这两人忽又讨价还价起来,老懵说自己‘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那妇人是个吸血鬼,是他们夫妇合谋陷害他,他正打算‘远离’,只不过这之前他应该‘让给他一间房子’,这才算是‘公平合理’,要是得不到房子,他决不远离,反而要在他们家‘待一辈子’。好友说,对于他来说,‘金钱如粪土’,他早成了游方僧一类的人啦,没有什么**能把他再一次拉下水啦,假如他觊觎那房子,尽管和他老婆去争好了,这事与他沾不上边,现在他心里只装着一件大事,其他的什么都装不下了,一丁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难道他没看见他一直露宿街头,靠乞讨为生?他说着又一把抓住笔者的手,非要他将他心中那件顶顶重要的大事,那个‘良好而辉煌的开端’就地记录下来,为他本人‘作一个历史的见证’。‘我吃了多少苦头呀!’他又强调这一点,‘这一头秀发就如风吹落叶一样掉光了。’他急躁起来就打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笔者安慰他说,他一定要记的,所有的这些,他都要把它们像一串珠子一样串起来,绝不遗漏半点,因为这正是他的才能,不过他不能‘就地记录’,这项高级而复杂的工作,必得要在没人打扰的环境里,长时间地独自闭目冥想,酝酿,然后灵感勃发,下笔如滔滔流水,不可遏止。

“‘我成了你线上的普通珠子么?’好友大不满意了,‘你怎么敢用这种低劣的比喻来形容我?你这阴险的速记员(原来他一直把我看作一个速记员),我不是什么珠子!你和你的同谋才是珠子呢!珠子都不是,只不过是一串臭豆腐。良好的开端,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这时老懵也抓住笔者的另一只手嚷嚷起来,要笔者一定‘凭良心’,将房子问题作一个历史性的记载,不要因为某种压力而‘丧失立场’,要知道他的腿骨已经断了,这可是为捍卫真理做出的牺牲。笔者被这两个横蛮的人一左一右扯着推着,几乎要撕裂成两半。他们还在笔者肋下挠痒痒,使得笔者不住口地傻笑。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寡妇又冲上来当胸一拳,笔者随即倒下不省人事,那一伙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走散了。

“笔者从昏晕之中苏醒过来,揉着涨痛的太阳穴,撑着满是伤痛的病体来继续工作,一看椅子没有了。他仔细一回忆,记起老懵砸过他的椅子,也许他是假装砸了自己的脚,随即将椅子扔出门外,然后来个顺手牵羊的?反正椅子是没有了,那么就只好席地而坐了。笔者将笔记本放在**,人坐在地板上,开始奋笔疾书,夜以继日地劳作。大部分正直的群众对于笔者的工作是赞赏肯定的,他们每天晚上拿走笔者写好的手稿,然后在大礼堂开会讨论,对文章加以详细的诠释,联系自身,反复对照,用开阔乐观的胸襟衡量文章中的所有观点,还提出一些建议,如在每一页附上精致的照片出版等等。然而也有个别的人,笔者的这种辛勤劳动不但没有得到他们的好评,反而遭到破坏。他们日日来打扰,提出蛮不讲理的要求,甚至耀武扬威,拿走房间里的摆设,将墨水泼在已写好的文字上面等等,流氓伎俩,防不胜防。

“笔者有一段文章的原文是:‘……在芳香弥漫,云朵如花的清晨,一股让人心旌摇曳的青草味儿从遥遥上空流入古老的十里长街,每个正直善良的居民皆从梦中接受了这醉人的春之气息,人人面如桃花,热力喷发。一个黑影出现了,直奔本街居民X女士家的小门,那急促的叩门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正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后来这一段精彩的文字(充分表现了笔者的文字功力)不得不删去,不然笔者性命难保。

“笔者正在书写此段文字的当儿,冲进来几名母夜叉,当即死皮赖脸地凑近来观看,大呼小叫,又用粗糙油腻的鬓发不断地往笔者脸上擦来擦去,搞得笔者无法进行工作,而后又更加放肆,干脆抢了笔者的笔记本去大声朗读。读完之后怒目圆睁,大发雷霆,说笔者是在歪曲事实,玩弄辞藻,此种华而不实的文风若不改变,被篡改的历史若不能恢复本来的面貌,她们活在这世上就没脸再见人,所以只能横下一条心,与笔者拼个你死我活!这段文章中最致命的一句就是‘直奔本街居民X女士家的小门’。请问谁看见他‘直奔’了?有何证据?倒是关于那Q男士的到来这一神秘之举,目前在她们中间至少已有几百种说法,个个有凭有据,并加以历史根源的论证。而笔者,竟完全不顾民众的意愿,一意孤行,一提笔就为所欲为,用一个‘直奔’断然消灭了所有民众的个性,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他坚持用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撰写历史资料的话,他最好是就此收场,免得闹出流血的事件来。要是他保持沉默,不来出这个风头,那么事实终究是事实,人人都信心百倍,谁也不会产生悲观失望情绪,以至怀疑自身存在的价值。而他这样一搞,简直使得她们空无所傍地站到了高空的一根钢丝索上,只要稍一移动,必定坠身毁灭无疑,这种手段真太歹毒了!这样的歪曲现实之作要它做什么?为抢救宝贵的笔记本,笔者只得忍辱负重,当众认罪并删去那段精妙的文字,还向她们保证不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永远的胸怀坦白,永远的尊重他人。

“笔者在文章的撰写的过程中,还遇到了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这就是要追溯故事的历史根源。笔者面临这一巨大困难,孤立无援,唯一的武器便是自己的才能,然而终于通过日日夜夜的苦思冥想,在灵感的启发之下,于梦中得出了一段极其空灵的文字:‘……我们这条欣欣向荣,五彩斑斓的街上,每个居民都尽情地享受着自身充分的自由,如鱼得水,轻松欢乐。车辆载着丰盛的食品从马路上驶过,技术高超的照相馆为我们日夜开放,街边绿色大树的华盖被晶莹的蓝天陪衬,赏心悦目,成群的鸽子在我们庙宇的屋顶上停留……每一个人,在早晨睁开眼的一刹那间,做着深呼吸,便从头顶到脚尖都感受着这欢愉的战栗,这美的旋律,甚至热泪盈眶或泣不成声的情形也是有的。在这个人间天堂,世外桃源里,人人和平友爱,亲如一家人,任何防范戒备之心皆与我们无缘,人们既大度又热情,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都受到密切的关注,肝胆相照,豪爽侠义。打一个形象的比喻:这块土地是如此的丰沃,能源充足,在这块自由的土地上,任何种子撒下去,都有可能按照它自身的特殊形式生长、发育,走完它的生命历程。横加阻挠和粗暴践踏的事情从来也不会在这里发生,这里就像一个百花齐放的大花园,终日芬芳缭绕,莺歌燕舞,仙人在花丛中闭目而坐,柔美的琴音在高空回**……能否保证所有的种子全是健壮的、纯良的,都会长出精美的花朵来呢?也许就有那么两颗有病的、残缺的种子,被毒液浸泡过,经过松软肥沃的大地的孕育,经过暖融融的春风的吹拂,以其怪诞的形式发育壮大,在百花丛中占去了一席之地,招摇而又碍眼,拼命地将自身的毒素向四周播散,这看来已成了当今的事实了。这样说是否有某些夸大的成分呢?那么,说这是一点小小的污染,犹如人身上的一个小疖子,用不着手术,可以待它自然溃烂然后痊愈,也许更切合实际。X女士与Q男士,我们并不要把他们看作两个可恶的敌人,或头上长角的牛魔王,我们决不用那种幼稚无知的女人心肠来想问题,假如他们是两个这样的东西,我们这地方还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吗?还能领受那种永恒宁静的天堂风光吗?我们不这样看待他们(那不符合我们宽大为怀的禀性),但我们可以做出一些合乎情理的大胆假定,这些假定往往在日后得以证实,而目前它可以擦亮我们的眼睛,提高我们探索的信心。笔者有充分的理由假定在这两个人的家族里,不断地出现过一些精神上不健全的祖先,甚至血友病或淋病患者,他们的家族,当然与五香街毫不沾亲的,那也许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繁衍,光秃秃的山上草木不生,村子里充满了愚昧和野蛮,保留着许多骇人听闻的恶习。一场大火烧毁了村庄,仅存的这两个男女离乡背井来到了我们的城市,他们混在照相的队伍中,伪装成我市的居民,就在此地定居下来。经过这样一假定,将他们看成两粒残缺有病的、在毒汁里浸泡过的种子的观点就得以成立,发生在我们这条街上的大事的历史根源也就一清二楚。笔者顿悟了,心情豁然开朗。

“写完这段文字之后,笔者真是头脑清爽,通体舒展,惬意得哼起歌子来,笔者哼的是‘东方升起金色的朝霞’。当天夜里,笔者的文章被拿去大礼堂阅读讨论,笔者充满信心地坐在台下听那人朗读,听到精彩之处,笔者就呜呜地哭起来了。笔者对于自己的才能是如此的惊奇。那人朗读完毕之后,底下立即响起了窃窃私语,而后又化为一片肃静,静得可怕,不对头,像憋着一口气似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人一个个地都从会场溜走了。笔者哭完之后,就揉着红肿的双眼走上台去,用略微沙哑的喉咙向众人谈起作品诞生的过程。他在说话间往底下一瞟,只看见一排排的空椅子,于是颓然坐倒在地板上。群众的情绪真是不好掌握呀,这真是当头一棒!一个艺术家,一旦失去了亲爱的读者,那还算个什么东西呢?不是一钱不值了吗?不是堕落成流浪汉了吗?没有根茎的花开得再好,也不过是一朵怪诞的鬼花,只有在读者那温馨宽大的怀抱里,艺术家的感情才得以升华,灵感才源源不断,而被读者抛弃,就成了孤儿,才能也就枯竭,艺术也与他绝缘了,这是人人皆知的常识。笔者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故障,犯下如此不可挽回的错误呢?为什么这一次在自己与读者之间树起了一堵墙呢?难道笔者的才华与能力,正处在一个成熟壮大的阶段,忽然就被一个什么妖怪拦腰一斩,全都完蛋了吗?难道灿烂的艺术生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该死的X与Q,他们与五香街的广大群众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微妙关系呢?笔者的那些自由的想象,那些得意的形容词和意境,很明显的是激怒了这些敏感的百姓,所以文章本身必定是毫无意义的了,为什么笔者就不能将心比心地体验出这种关系来呢?难道思想体系已经开始僵化了吗?笔者心怀痛感地反复检查自己,又泪眼模糊地将那段断送了读者的文字检查了三遍,最后打定了主意:上门赔罪。笔者认为上门赔罪并不说明自己的低贱,反而表明了自己光明磊落的个性,总有一天群众会谅解天才,站到天才一边来的,说不定他们在窗口引颈而盼呢!又说不定他们已经于心不忍,正张开了宽大的怀抱等待笔者扑进去呢!他们也许已经意识到他们刚才的举动是过于简单化、激烈化了吧?

“笔者上门赔罪的第一位读者就是那位头戴小绒帽的孤寡老妪。笔者经过反复的权衡,决定从她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因为妇女,尤其是老年女人,都是一些软心肠的善良人,她们必定不忍看见一个年轻人的大好前途被毁掉,而会在求助者找上门来的时候,热情相帮,出谋划策,就是赤膊上阵的事也是有的。她们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又是女性的本能(因为青年男性和她们的接触往往使她们恍若重返青年时代,一下子就变得热情奔放),将给求助者一切可能从她身上得到的,慷慨万分,不求回报。笔者抱着这样的希望走过那个致命的斜坡,进了老妪的家。时间已是半夜,老妪家里没点灯,门是虚掩的,进门的右边是一张床,老妪没睡着,因为笔者听见了深重的叹息声和辗转的声音,笔者摸索到床沿,侧着屁股打算去坐,不料被老妪狠狠地踢了一脚,几乎跌倒。‘你可以坐在地上。’老妪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心里就像燃着一把火,我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笔者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堆煤灰之类的东西上,一声不响,打算谦卑地聆听教训。老女人沉默了好久,终于痛苦地长叹一声,开始讲话了:‘我今晚听了你的文章,心里就像燃着一把火。那么多的文字,竟被写在一个脏兮兮的本子上,在封面,还有几个墨黑的指印,你真是过于的不检点,过于的轻浮放纵了,我听人说,你是像这样坐在地上,而且从不洗手,就直接地写那些文字的,可以想得出,你还用你的黑指头从口里蘸了口水,一页一页翻过去。你写了一些什么,本来与我无关,因为我当时正在打瞌睡,但那念文章的人忽然就大吼了一声,使得我一下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回家以后我一直睡不着,我总怀疑你是不是含沙射影,不然那人何以叫得那样吓人?我今天夜里心情不好,说不定心一灰,就不打算帮你什么忙了。那种叫声太可怕了,你竟会在文章里搞出那种叫声来。本来我是要与大家一道参加诠释工作的,我认为你有才华,但是那种叫声,是怎么回事?不不,这与我的审美情趣太相悖了,说不定你有一种暗示的企图,一种自命不凡,你把我搞得颓废极了,我情愿避开那种诠释工作,我的心里这么乱。’她发出那种‘咕咕’的叫声,将头埋进稻草里面去。

“‘此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也不能白干的。’她在黑暗里发出那种暧昧的笑声和连连吐痰的声音,‘我是关键人物,对不对?只要我改变了态度,你就会得到你要得到的一切,这一点我们两个都心中有数。我这个人,貌不惊人,蕴藏的能量可是大得吓人的,只有我的表哥对这一点最清楚,不夸张地说,他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你想一想,事隔四十年,成了一个老头子,仍然对那件事记忆犹新,这是一般的人做得到的事吗?我经常在沉思默想的状态中涉及了这个问题,对自己的能力大吃一惊。我分明看到,只要自己愿意,什么目的都能达到,我生来具有那种左右一切的本领和风度,只不过是我总是抱着一种清高的思想,不愿争名逐利罢了。今晚离开会场后,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你找别人将毫无所得,找我却能得到一切。我是什么人?有人能和我比吗?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你是一个有所作为的速记员,能随时记下生活中发生的大事变,以及种种个性突出的、有魅力的人物。在你来说,第一重要的是要有穿透一切的眼光,你要用一种有远见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人,分析分析哪些人值得记下来,哪些人只是昙花一现,成不了气候,而不能以貌、以年龄来取人。年龄往往是与魅力成正比的,生活会使你明白这个。我们这地方有些风云人物,实际上并不具有那种深邃的本质,表面吵吵闹闹,活跃得很,骨子里是十足的空虚,这样的伪装者往往能蒙蔽你这种年轻人的眼睛,一时兴起就把他们当作英雄人物写进了历史,这一来,这些人就开始煞有介事、瞎乱指挥了,整个历史的进程也随着你这一漫不经心的错误滑向了黑暗的轨道,不可扭转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你们这些速记员,该担负着何等重要的责任重担,多么迫切需要一位富有经验,头脑精明的人来指导你们,使你们少犯些错误,免得留下千古遗恨。难道他们,这些默默工作的无名英雄,这些表面异常谦虚谨慎、不多言语、足不出户、实际上具有惊天动地的能耐的人,不是更比那些徒有其表的家伙值得写进历史吗?你既然是做的这项工作,为什么竟没有注意到你周围的这种杰出人物,为什么没有对他们发生莫大的兴趣,追踪于身后呢?这就是你们这些青年速记员的最大弊病。一个人,若在年轻时没注意到自身这个缺陷,又没有一位有修养的前辈(往往这前辈本身就是一位杰出人物)对他加以细心的指导,他的某些天赋就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了,到头来老大徒伤悲,不知自己一生中干了些什么事,连一点值得回忆的东西都没有。杰出的人物不是时时都能遇到的,有时甚至几百年才出一个,问题是你能否具有那种敏锐的眼光,在第一眼就加以识别。除了眼光之外,还得看你是不是有那种运气,就是他刚好就来到了你的身旁,并毫无架子地对你加以循循诱导。如果你是一个没有才华的人,你当然一点也不为所动,也许还以为他在吹牛什么的,如果你有灵气,则会发生那种一见钟情似的感应。’

“‘或许就有那么一天,你一觉睡醒,看见漫天红霞,你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就原谅了我,’笔者带着哭腔凄怆地说,‘请你肯定地对我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然后我抱着一线希望离开你,这线希望就是我今后的精神支柱。我不敢奢望你现在就答应作我的读者,我只是请求你给我那线希望。我向你发誓,我已经决心按你说的去行动了,如果你同意给我这线救命的希望,请让我握握你的手,你的手对一个人掌握着生杀大权。’

“老妪沉思良久,烦躁地用脚踢着被子,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不决,最后她慢悠悠地回话了:‘我让你握一下手?这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不过我另有考虑,几十年的经验教会了我一些东西。人这种怪物,都是一些虚荣心极强的家伙,只要你对他们略加赏识,甚至根本不是赏识,只是宽恕他们的错误,他们立刻就会骄傲起来,四处吹牛,成天晕晕乎乎的,搞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属于哪种层次了,大部分的男女老少都生来具有这种下流倾向。总结起来,这个世界的事,其实就是败在那些乐善好施之辈身上,这些个人,毫不吝啬自己那些廉价同情心,逢人便安抚,乱加鼓励,使得那些狂妄之徒在受到惩罚之后迅速地站了起来,恢复原形,继续走自己原来的老路,还自恃找到了同类,更加信心百倍,变本加厉。不,我现在还不能让你握我的手,我一点也不同情你,我那亲爱的表哥也不同情你,我们生平最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乐善好施之辈。假如你在这个惨痛的教训之后要爬起来重新开始,记住我的话,并拿出行动来,我可以给你一线希望,但绝不让你握我的手,那样的话,你的虚荣心又会恶性膨胀起来,忘了你所面临的困难,一味地沉醉,一味地轻浮起来,人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回事。你抱着那一线希望去行动好了,我密切地注视着你,祝愿你成功。请注意一点:即使你成功了,也不要妄想你就可以来握我的手了,我会挑出你的另外的毛病来,也许还把你说得一无是处,这样你才会不断突破自己,我这个人,最讨厌平庸。我还有一点要对你声明的,就是关于咽口水的事。我听说街上有人对我这个特点大肆攻击,就好像这是一种见不得人的下流事,还断言我每说一句话就要咽三次口水等等。事实究竟如何,你刚才已经听到了,我说了那么一大篇,并不曾被咽口水的事打断一下,我的自我控制力是惊人的,我早说过,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有人对我怀着小人之心暗加中伤,他们以为只要提出某人的某个小小毛病,就能将这人摒除出杰出人物的队伍,永世不能沾边。谁没有毛病呢,请问?那些创造历史的人物,往往是毛病又多又突出的人,那并不影响他们的伟大,关键是一个人的素质,内在的能量,也许一些特殊的毛病就正是杰出人物的标志呢。我最最讨厌平庸,一个没有毛病的平庸的人完全没有理由活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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