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姜媪停了两年的月事,终于又凶又急地回来了。
她疼得蜷缩在榻上,浑身冷汗涔涔,连指尖都在细微地抽搐。
殷符守在旁边,看着她痛得几乎昏厥,心头像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把,只得让太医开了安神的汤药。姜媪勉强灌下药,才在万千痛意中生出了一丝平静的睡意。
殷符看着姜媪渐渐放松的神情,才刚松口气,乳母便抱着两岁的姜姒匆匆进来,面露难色。
“陛下,姒儿今晚哭闹得厉害,怎么哄都不睡……”
殷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小孽障,还真是会挑日子折腾人。自打姜姒出生,一直都是乳母带着睡。姜媪心软,几次想把孩子接过来自己带,都被殷符拦下了。他总说,帝王之路本就孤寂,若连这点孤独和黑夜都克服不了,还谈什么千秋万代。
眼下姜媪才刚得以缓解疼痛,稍稍安睡,这小孽障又开始闹腾,“抱过来罢。”殷符无奈,挥了挥手。
姜姒被抱进殿内,这小丫头平时怕极了殷符,一进门就挣扎着要从乳母怀里下来,扭着身子往姜媪那头钻,非要在娘亲怀里找个安睡的姿势。
殷符看着这小东西在自己娘子怀里拱来拱去,那副嫌弃自己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伸手将那小孽障捞过来,硬是按在自己与姜媪中间。
“你别闹你娘,过来,朕抱着你睡。”
姜姒扁着嘴,奶声奶气却斩钉截铁:“不要!”
殷符眼神一沉:“你说什么?”
那威压一放出来,姜姒立马瘪了嘴,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乖乖朝他怀里钻去。
殷符刚以为这小孽障终于消停了,没过多久,怀里的小人儿又开始扭动。他耐着性子压低声音:“你又在闹什么?”
姜姒仰起头,大眼睛在黑暗里眨巴眨巴:“我想听小曲儿。”
殷符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
“换一个。”
“那你讲故事给我听。”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怀里这半点没遗传到自己沉稳的小丫头,终是败下阵来。
他闭着眼,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低沉,缓缓讲起了一个民间的故事:
“从前啊,江南有个靠山的小村子,遭了灾荒,村里人穷得叮当响。有个外乡来的沉老板,说是要租村后的荒山种茶。起初他给的工钱太低,没人愿意干。后来他心一横,把工钱涨到了叁倍,这才有人上山去刨地。
结果呢,有个眼尖的村民,在碎石烂泥里刨出了一锭金灿灿的元宝。这下子全村都疯了,谁还安心种地?全都拿着锄头上山去挖‘宝藏’,把整个村子搅得天翻地覆。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金元宝,是那沉老板提前埋下去的饵。哪是什么金子,全是外头镀了层金皮的黄铜。
最后沉老板报了官,那些挖出‘金银’的村民,全因盗窃和伪造财物被抓了起来。赔不起钱的,就只能签了卖身契抵债。那沉老板呢,白白得了整片整理好的茶田,还得了无数个给他卖命的长工……”
殷符讲得投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与冷冽。
“姒儿,你说沉老板挖的是山吗?”
他顿了顿,等了半天,怀里却没传来任何回应。
殷符低头一看,只见姜姒两只小手攥着他衣襟,小脑袋歪在他胸口,早就沉沉进入梦乡了。
殷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这小孽障,合着是拿他当说书先生了。
而他自己,竟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抱着小女儿和妻子,渐渐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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