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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饵动（第1页）

撒网之后的三天，青石镇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锅，表面平静，内里却悄然翻腾着细密的气泡。

青云客栈二楼东头那间客房里，胡先生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了。他不再整日闭门不出，而是开始“偶然”地出现在大堂用早饭，与掌柜老钱或其他熟客搭讪几句，话题总是不着痕迹地引向镇上的旧闻轶事。他打听周家酒坊旧址的方位越来越具体，甚至看似随意地问起酒坊后那棵老槐树是否还在，树下石桌石凳是否完好。

老钱依照张静远的叮嘱，应对得滴水不漏，既给出了大致方位（酒坊确实在镇西靠近山脚的荒废区），又强调那里早已破败不堪，草木丛生，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他甚至在胡先生又一次问及时，拍着脑袋“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前阵子听更夫老刘头提过一嘴，说有人夜里看见那附近有火光晃悠，还当是闹鬼呢！胡先生您要是好奇，白天远远看看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晚上去，那地方……不太平。”

这话半是劝阻，半是刺激，反而更勾起了胡先生这类人的探究欲。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谢，说自己只是对旧时工匠技艺感兴趣，想看看酒坊旧迹，并无他意。

与此同时，码头工人间关于“省城大人物寻宝”的流言，经过几日的发酵和添油加醋，已衍生出数个版本。有的说野猪沟矿洞里埋着前朝官银，有的说是有能让人力大无穷的“山精石”，更有甚者，煞有介事地声称亲眼看见穿黑衣、拿罗盘的人在山里“拜北斗、定龙穴”。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在茶余饭后传播，大多数镇民只当笑谈，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却能拼凑出一些信息：后山野猪沟确有不明人士活动，且目的很可能与矿藏有关。

卢明远安排的人手暗中观察到，有两个之前在码头打听流言的生面孔，在第三天傍晚悄然离镇，方向是往县城去了。而客栈的胡先生，则在当天入夜后，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果然朝着镇西周家酒坊旧址的方向而去。

“鱼，游向第一个饵了。”接到盯梢队员回报后，张静远对身旁的弟弟低声道。兄弟二人正在自家后院，借着月色查看一张简略的镇西地形图。

“周家酒坊旧址离镇子有段距离，周围空旷，靠近山脚，利于观察也利于隐蔽。”张静轩手指点在地图上，“胡先生独自夜探，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急于确认线索，不愿让更多人知晓。我们按计划，只在远处观察，记录他的行动，绝不靠近。”

“已经让大栓带两个人，提前埋伏在酒坊对面的山坡林子里了，带了夜间能望远的家伙。”张静远道，“他们只负责看和记，不会动手。另外，酒坊旧址里面，我们‘加工’过的那处地方，应该能给他留点‘惊喜’。”

所谓“加工”，是张静远亲自带人，趁前日大雨之夜，潜入早已破败不堪的周家酒坊废墟。他们并未放置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是在酒坊后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一个看似天然的土坑里，稍稍加深了挖掘痕迹，并在坑底撒了一小层与周围泥土颜色略有差异的、碾碎的陶片和木炭灰，然后小心地回填，做出曾被短暂挖掘又匆忙掩盖的样子。同时，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一个不起眼的高度，用匕首刻下了一个模糊的、像是随手划下的特殊符号——那是张静远从秦怀远“引路”册子上某处不起眼的注释中看来的，一个可能与早期矿工或某些秘密团体有关的标记。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空饵”。目的不是让胡先生找到什么，而是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曾被挖掘掩埋”的痕迹和“神秘标记”，从而相信关于“酒账”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进而将更多精力投入这条线索，或者向上级汇报，引出更高级别的人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周大栓伏在酒坊对面山坡的灌木丛中，嘴里含着一片树叶，一动不动。身旁是同样经验丰富的黑炭和另一个护镇队员。三人如同融入了山石草木，只有六只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紧紧盯着下方那片黑黢黢的废墟轮廓。

约莫子时末，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废墟边缘。他极其谨慎，先在远处观察了许久，才借助断壁残垣的阴影，缓缓靠近酒坊后院那棵老槐树。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他一闪而过的侧脸，正是客栈的胡先生。他手里拿着一把短柄工兵铲和一个小巧的蒙布手电。

胡先生来到槐树下，并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先用手电蒙布后极微弱的光，仔细地检查树干、树根周围的地面。他的动作专业而细致，显然受过训练。当手电光掠过那个刻在树皮上的模糊符号时，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凑近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摸了摸刻痕。

观察了片刻，他似乎确认了什么，才开始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树根旁那个被“加工”过的土坑。他挖得很慢，每一铲都轻轻落下，避免发出大声响，挖出的土也仔细堆在一旁。

坑并不深，很快便挖到了底部那层颜色略异的陶片木炭灰。胡先生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仔细检视那些碎片和灰烬，又用手捻了捻，甚至放到鼻端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树上那个符号，若有所思。

他没有继续深挖，也没有扩大范围，而是迅速将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又抹去周围明显的脚印和铲痕。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迅速离去。

山坡上，周大栓直到那黑影完全消失在镇子方向，才缓缓吐出口中的树叶，低声道：“记下了，查看标记，挖掘土坑，检查碎末，回填离去。看他的样子，像是……有所发现，但又不太确定。”

“这就够了。”随后赶来的张静远听了汇报，沉声道，“我们要的就是他这种将信将疑、却又无法忽视的状态。他会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上面的人会判断真假，决定是否投入更多资源。而我们，就赢得了时间，也看清了他们的一条行动线。”

第二天，胡先生依旧出现在客栈大堂用早饭，神色如常，甚至比前几日更显轻松，还与老钱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但张静轩从卢明远那里得知，胡先生一早便托客栈伙计去买了些结实的油纸、细绳和封蜡，说是要打包一些“样品”寄回省城。

“样品？”张静轩沉吟，“是他在酒坊那里取的土？还是……他打算以此为借口，与上级联络？”

“都有可能。”张静远道，“不过，他既然开始准备‘寄送’，说明这条线在他那里已经算有了初步‘成果’，值得上报了。我们下一步，就是盯紧他如何传递这个‘成果’，以及……省城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计划的第一步，似乎顺利达成了。胡先生咬住了第一个饵，并将线稍稍收紧。

然而，就在同一天下午，另一条线上的波澜悄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