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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鬼见愁（第1页）

天光终于突破浓云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灰白的微明。张静轩扶着湿冷的岩石，喘息着望向眼前——所谓的“鬼见愁”乱石坡，并非他想象中的、可供藏匿休憩的庇护所，而是一片更为狰狞的所在。

视野所及，是一片由无数巨大而奇形怪状的灰黑色岩石组成的、近乎垂直的陡峭坡面。岩石大小不一，大者如房屋，小者似磨盘，相互堆叠、挤压、倚靠，形成无数幽深狭窄、曲折回环的缝隙与孔洞。石缝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扭曲的低矮灌木和蕨类，更添几分荒诞与阴森。整片石坡在渐亮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了无生气的铁灰色，坡顶隐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看不清尽头。

风从石隙间穿过，发出尖锐而多变的呼啸，时而如泣如诉，时而似鬼哭狼嚎，无怪乎得名“鬼见愁”。此地地势险恶，路径无踪，寻常猎户药农若非必要，绝少涉足。

张静轩的心沉了沉。此地藏身固然极佳，但要穿越或寻找一个安全的临时栖身之所，恐怕也难如登天。他此刻又冷又累，体力已近透支，迫切需要一处能挡风避寒、稍作休整的角落。

他不敢在坡脚久留，那里太过暴露。略一观察，他选定了一条看似有断续足迹（可能是野兽或极少数冒险者留下）延伸向上的石缝，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苔藓和矿物混合的土腥气。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厚厚的腐殖尘，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石壁高耸逼仄，抬头只见一线微光，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勉强向上攀爬了数十步，已是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过于艰难的路缝时，前方右侧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约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几丛枯死的藤蔓半掩着，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张静轩心中一喜，小心拨开藤蔓。洞口内漆黑一片，但隐约有气流流动，不算完全密闭。他侧耳倾听片刻，又用脚探了探洞口地面，确认没有危险动物巢穴的迹象，这才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洞口宽敞些，勉强能容一人站立，深处向里延伸，似乎还有空间，但黑暗浓稠，看不清究竟。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还算平整。最重要的是，这里避风，且隐蔽性极好。

他卸下背上的搭裢，靠在洞壁，长长地舒了口气，几乎瘫软下来。极度的疲惫与脱险后的松懈感瞬间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知道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强迫自己坐直，从搭裢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冷水，小口小口地啃着。冰冷粗糙的食物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热量。他一边吃，一边侧耳倾听着洞外的动静。

风声依旧，偶尔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响，除此之外，并无异常的人声或脚步声。看来暂时安全。

体力稍有恢复，他立刻检查身上的东西。羊皮袋总录的抄本用油纸包着，虽有湿气浸润边缘，但字迹尚算清晰。“惊蛰筒”冰冷依旧，密封完好。他将这两样东西贴身藏好，才略略安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食物和水即将告罄，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或者找到下山的安全路径。

他想起周大栓说的“有机会”汇合，以及卢明远计划的柳树屯水路。如果卢大哥和周大栓能成功脱身，他们或许会设法前往柳树屯等待。但自己现在偏离原路线，又困在这“鬼见愁”之中，如何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还有那山谷中神秘的磷火和矿洞入口，那些行踪诡秘的人……这条线索太重要，必须传递出去。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独自想办法下山，寻找去柳树屯的路或直接尝试联系孟科长可能留下的接头人？还是……冒险返回探查那个山谷，获取更确切的证据？

前者相对安全，但信息可能不够直接有力；后者风险极高，但若能拿到实证，或亲眼确认对方的非法活动，价值无可估量。

正当他内心激烈斗争时，洞外风声的呜咽中，忽然夹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声音——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踩在乱石坡上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清晨和特殊的回声环境中，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张静轩全身骤然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缝隙，屏息向外望去。

微明的天光下，下方约十几丈远的另一条石缝入口处，出现了两个身影！两人皆穿着便于山行的深色衣裤，身形矫健，手中拿着长条状的工具（可能是探杆或撬棍），背上似乎还背着不小的行囊。他们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然后迅速闪入了那条石缝之中，消失不见。

不是追捕他的人。那两人的装束和携带的工具，更像是……勘察或探矿的人员！而且他们对这片“鬼见愁”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行动目标明确。

张静轩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这片看似荒芜恐怖的乱石坡，也与后山的矿藏有关？或者，这里存在着另一条不为人知的、通往某个矿脉或遗迹的路径？这些人，是否与山谷中那伙人同属一系？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念头浮现出来：跟踪他们？

这个想法让他手心再次渗出冷汗。对方有两人，且显然有备而来，自己孤身一人，体力不支，跟踪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大，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或许是摸清对方意图、甚至找到关键证据的绝佳机会。如果这些人真的是“玄龟”派来的勘察者，他们的目标地点或取得的样本，可能就是最直接的罪证。

赌，还是不赌？

时间不容他过多犹豫。那两人进入石缝后并未立刻深入，似乎在检查什么，脚步声断断续续。再不决定，就跟不上了。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他想起了大哥负伤坚守的背影，想起了陈老颤巍巍递出酒提子时的嘱托，想起了秦怀远笔记末尾那力透纸背的“青石镇”三个字。

他轻轻将藤蔓拨回原状，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是否固定妥当，尤其是贴身藏好的证据抄本和“惊蛰筒”。然后，他弓起身子，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借着巨石的阴影掩护，朝着那两人消失的石缝方向，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摸去。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到极致。乱石坡狰狞的面目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巨大的迷宫棋盘，而他是棋盘上最渺小也最执着的棋子，正试图窥破对手的布局，于绝境中，寻那一线不可思议的生机。

鬼见愁，人亦愁。但愁肠百结处，或藏破局之机。孤身少年，如暗夜流萤，义无反顾地投向那更深、更险的未知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