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胥略一思索,微笑道:“风送蝉声穿户牖——”
沈明远抢道:“云移山色入酒杯!哈哈,如何?”
顾言蹊摇头笑骂:“你这最后一句,豪气是豪气,却把前头的清幽意境全破了!”
“破就破!喝酒嘛,要的就是个痛快!”沈明远不以为意,自己先干了一杯。
闻子胥看着两位挚友争执笑闹,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
这里没有奏章堆积如山的书案与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朝臣,没有御座上那双猜忌深沉的眼睛,也没有麟德殿上那盆决定命运的血水。
只有故友,醇酒,初夏的风,和一片触手可及的、安宁的人间烟火。
傍晚时分,顾沈二人告辞离去,约定过几日再来。
闻子胥独自在轩前又坐了片刻,夕阳将竹影拉得斜长,池塘里的睡莲缓缓收拢花瓣。
灵溪轻手轻脚地点起灯烛,又换了新茶。
“公子,”他轻声问,“今日可还舒心?”
闻子胥回过神,看向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关切,温声道:“很舒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自语:
“只是太舒心了……反倒让人害怕,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梦醒了,是否又要回到那无休无止的倾轧与孤独中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今夜,梦还在继续。
近天揽月
转眼便到六月初五。
闻子胥用过早膳,闻忠便恭谨地候在了听竹轩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二公子,今日是‘格致会’聚首之期。老太爷早年定下的规矩,每月这天,不拘是谁主持,咱们闻家在河州的主事人都得去露个面,听听大家伙儿的新见闻、新难处。您看……”
“既回了家,自然该去。”闻子胥放下茶盏,起身道,“忠叔带路吧。”
江南里酒楼占地极广,揽月楼是其后园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四面开窗,景致绝佳。平日不对外开放,只用作闻家待客或家族内部聚会之用。
闻子胥到时,楼前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
出乎他意料,人员之杂,远超想象。有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有短褐布衣、手掌粗粝的农夫工匠,有提着药箱的郎中,甚至还有两位穿着利落、像是商行管事模样的女子。众人三三两两聚着交谈,气氛热络却无喧哗,见闻忠引着闻子胥过来,纷纷停下话头,目光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