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摸着那本书,半晌没说话。
许久,他才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自己写的书。““写了整整八年。““抄家那天,红卫兵把我的书全给烧了。““烧完了,还不解气,把我那些没烧完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撕了,扔在院子里头。““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我半夜爬起来,在院子里头,一页一页地,把这些纸,从泥水里头捡回来。““一页一页地,用开水泡开,晾干,再用浆糊,一点一点地粘起来。““粘了整整三个月。““粘成了这本书。“毛驴子听到这儿,眼泪啪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东北糙汉子气息的男人,此时此刻,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正明把那本《数论初步》,轻轻地,放回了箱子里头。
“走吧。“老头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书,我要带走。““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留给下一个住这儿的苦命人吧。“毛驴子用力地抹了把眼泪,一把扛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老先生,您放心!““这些书,我用命给您看着!““一本都不会少!“周正明拄着一根树枝削的破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那间小棚子。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破地方。
那目光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恨。
有苦。
有委屈。
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告别!
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
只吐出了三个字——“再见了。“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
解放牌大卡车,驶离了雪城一中。
车斗里头,多了一个大木箱,和一位老教授。
毛驴子坐在驾驶室里,紧紧地攥着方向盘。
他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火!
一股子劲儿!
这才是第一位!
后头还有四位老先生等着他们去接!
他一脚油门,卡车突突突地加速。
直奔下一站——国营第三仓库!
那里有一位看大门的——吴敬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