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姜渔便起身收拾妥当,用厚实的旧棉衣把姜溯言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孩子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厚厚的积雪里,他本就不高,走得更是艰难,但心里却十分踏实。
上辈子,言儿的腿就是耽误了,才会落下残疾,一辈子被人嘲笑是个瘸子,他也为此十分愧疚。如今重活一世,章玉鸣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肯拿钱出来给孩子医治。
姜溯言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小身子被裹得只露出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感受到阿爹赶路的辛苦,脑袋凑到姜渔耳边,小声问他,“阿爹,你冷不冷?”
姜渔天生畏寒,这一年的北地冬日又比往年冷上数倍,寒风刺骨,他怎么可能不冷。
不过还是侧过头,隔着旧头巾,轻轻蹭了蹭孩子软糯的小脸,声音温柔,“阿爹不冷,言儿趴在阿爹背上,正好帮阿爹挡风呢。”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大儿子,姜渔喜爱之心一时更重。
姜溯言年纪小,当真信了他的话,偷偷把小胳膊小腿都展开,努力把身子张得更开些,想替阿爹多挡一点刺骨的寒风。
一路艰难跋涉到镇上,姜渔一刻不耽误,背着孩子直奔医馆。老大夫仔细查看后,当即开了一副调理治腿的药方,抓了泡脚的药,又拿了几瓶药膏,不过花了两百文钱。
拿着那包药,姜渔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当场掉下来。
不过两百文钱,却让他的孩子承受了十几年的嘲讽与不便,瘸着腿过了一辈子,每每想到此处,他都异常愧疚。
搂紧了怀里的姜溯言,姜渔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孩子,再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背着姜溯言回到家,姜渔把剩下的铜板都掏出来,递到章玉鸣面前,语气里带着感激,态度也格外平和,“买药花了两百文,这是剩下的先给你,等往后我赚了钱,再还给你。”
“什么?”章玉鸣眉头紧紧拧起,盯着眼前的姜渔。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往日里牙尖嘴利、脾气执拗,动不动就跟他呛嘴,今天居然对他笑,还说这种话,态度也好了不少,吃错药了不成。
姜渔正蹲在炉子前生火煮饭,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言儿的腿能治,大夫已经开了药,抓药花的钱,等过段时间我找到活计,赚了钱就还给你。”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身后传来,章玉鸣抱着胳膊,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姜渔一圈。
人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身子单薄、长到不错,看着弱不禁风、不太好养活的样子。可章玉鸣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那股子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去哪儿了?
“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大雪下个不停。村里的壮实汉子都找不到活干,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双儿,能拿什么赚钱?”
章玉鸣讽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可姜渔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二十多岁、尚且年轻气盛的章玉鸣,和他重生前那个历经世事、沉稳内敛的男人,有着天壤之别,有些事,他也不比多说。
夜幕再次降临,姜渔烧了热水,给姜溯言细细泡了脚,再小心翼翼地抹上药膏,又陪他玩了一会儿。
屋子里久违的欢声笑语飘进章玉鸣耳中,他靠在床头,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双眼微眯。
认识以来,姜渔从未有过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他倒要好好等等看,这个突然性情大变的双儿,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章玉鸣正出神之际,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姜溯言揉着惺忪的睡眼,乖乖靠在了他怀里。自打入冬之后,屋里太冷,姜溯言便一直跟着章玉鸣睡,而姜渔,则独自睡在由两个旧木箱拼起来的小破床上。
可今晚,姜渔显然不打算再一个人挨冻。昨夜独自睡在木箱上,被冻得浑身僵硬,他实在是受不住了。他抱着自己的薄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大床,越过中间的姜溯言,径直躺在了父子俩中间。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暖意涌了上来。
章玉鸣眼睁睁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直到他径直钻进自己的被子里,愣了片刻后,猛地坐起身,压低声音,又惊又恼地问他,“你干什么?”
“睡觉啊。”被子里暖烘烘的,姜渔舒服地眯起眼睛,章玉鸣这猛地一起身,被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他赶紧伸手把被子紧紧捂住,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你一个双儿,你……你怎么能随便钻男人的被窝!”章玉鸣气急,耳根泛起一片红晕,好在屋里光线昏暗,没人能看清他的异样。
姜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他连孩子都生了,如今只是单纯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睡觉而已,他不觉得有什么,也更加不会觉得害羞。
只是多看了章玉鸣一眼,懒得多说,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怀里的姜溯言浑身温热,身后的章玉鸣即便没有靠近,也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姜渔心里安稳无比,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只留下章玉鸣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破烂的屋顶,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真是奇了怪了,这双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反常?
章玉鸣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昏昏沉沉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前几日他跟胡海闲聊时,抱怨的那些话被这双儿偷偷听见了,担心他真的一走了之,不要他们父子俩,所以才故意这般讨好?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可能。章玉鸣松了口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看着身旁睡熟的人,紧绷的唇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看来,还是得让这双儿感觉到几分危机,才不那么牙尖嘴利,人也变得软和了。
想起以前姜渔叉着腰骂他的日子,章玉鸣又气得牙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