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陆闻川坐在工作室二楼的电脑前,屏幕上《蝉蜕》第十八场的段落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林溪低头看脚尖:我没有生气。
这是林溪第一次对靳风撒谎。】
明明不是真心话,看着那个人低落的神情,林溪还是说了谎。他想让对方快乐,哪怕能做的事情很微不足道。
陆闻川写到这里时,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林溪此刻应该是什么感受?
说谎会让人心跳加快,喉咙发紧,面色涨红,那么对于联觉的林溪呢?可能更像一场五感风暴。陆闻川写了“他眼前泛起一种浑浊的灰绿色”,那是谎言的不快色彩,令人不安局促。
可感觉还是不够。
陆闻川删掉那段苍白无力的描写,向后倒在椅背里,揉了揉发胀的双眼。
如果他是林溪的话?如果他要对迟听潮撒谎,为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去撒一个显而易见的谎,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拳钝捶在他的胸口。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迟听潮如约到访。他登上二楼时,陆闻川刚冲好两杯咖啡。两人在沙发坐下,茶几上摊开着那份连夜新鲜出炉的初稿。迟听潮没有第一时间去拿稿子,他敏锐地发现了陆闻川眼眶发红,眼下微青。
“辛苦了。”他克制着想靠近一点的心情,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一侧。
“习惯了。”陆闻川捏住瓷杯纤细的把手,吞了一口咖啡,用眼睛示意迟听潮看一下打印稿。
“先写了前40场,电子版也上传了。”
“感觉怎么样?”迟听潮一边迅速浏览,一边询问。他其实来之前已经看过一遍初稿了,关于要沟通哪些问题也已经理好头绪。只是一见到陆闻川熬夜过后整个人软绵绵的样子,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单刀直入。
陆闻川却像是看透了他的顾虑:“有意见尽管提。”他拿起自己那份,上面已经有一些划线的标注痕迹,手中的笔已经蓄势待发,很标准的乙方姿态。他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这些年应对各类奇葩甲方他已经身经百战。
“直接说第十八场吧。”迟听潮没再拖延,精准翻到那一页,“林溪第一次说谎这里。”
陆闻川暗自心惊,像是上课偷玩手机被老师点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人果然不能心存侥幸。
“这里……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其实自己语气里也能听出来不够满意。
迟听潮视线落在那些文字上,看了足足半分钟。在这没抬头的半分钟,陆闻川一直盯着他微颤的眼睫看,直到再次与他视线相触。
“林溪的情绪,感觉力度还不够。”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林溪是第一次对他喜欢的人撒谎,那种感觉应该会更……复杂。”
陆闻川继续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讲?”
迟听潮说:“你写他喉咙发紧、心跳加快,看见了谎言的灰绿色,这些都是外在反应。但这一次撒谎是他的主动选择。林溪为什么要选择说谎?不只是因为想隐瞒想法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应该感受到一种更深层的、陌生的割裂。谎言说出口的瞬间,他愧疚,又有一丝隐秘的兴奋。他像个偷走糖果的孩子惴惴不安,又期待何时能拆开包装,品尝那份甜蜜。他终于能和靳风共享一个秘密,哪怕是一个谎言。他看着靳风的表情,既害怕被识破,又隐隐期待对方能看穿,然后质问自己,他就能心满意足地溃败在爱人的怀抱里。”
迟听潮的语气很平静,一字一句,刻划在陆闻川的耳中,让他有种云开雾散之感。
“还有后面,第二十场,当他意识到靳风其实早就知道了真相,却选择不戳穿他时……”迟听潮的手指划过那几行字,“这种感觉会更加清晰。他知道自己在被爱人纵容着。你知道从小没人疼爱的孩子,突然被拥抱,又被塞了一个新玩具时,那种满心的晕眩感吗?那应该不只是联觉的副作用,他不安,因为害怕自己不配,他快乐,又担心这快乐是自己的幻觉。林溪不像靳风知道那么多知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他那一刻就明白,他回不去了。”
陆闻川听着这些话,喉咙忽然真的开始发紧。
那你呢?
他看着迟听潮专注的侧脸,那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这七年,是不是也说过这种言不由衷的谎?
当年你说“不能再陪我玩这种学生做梦的事情”,真的发自内心吗?
现在你功成名就,为什么又执着要做这部一看就不赚钱、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蝉蜕》?
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喉咙里,每一个都带着刺狠狠地刮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