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电视台的交接工作,厉岚驱车前往父亲段世美家,开门的是一个稍长他几岁的年轻女子,两人客气地一笑,女子错开一步,让厉岚进了门。
“哥哥!”四五岁大的女孩儿蝴蝶展翅一般扑向他,厉岚弯腰一抱,蝴蝶便稳稳当当地落进他怀里,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往他脸上蹭。
厉岚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在她的小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将她递给站在一旁的女子,视线在客厅和阳台上环顾一圈,径直向书房走去。
书案前站着挥毫的男子眉眼与厉岚有几分相似,听闻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道,“小岚,过来了?先坐会,我这马上就好。”
厉岚在茶桌前坐下后,一时无事,便静静打量起对面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男子,他看起来最多四十岁,长相和气质都无可挑剔,仿佛天生就带着眼前这股儒雅温润的书卷气。
厉岚每次看着他,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个人真的是我父亲吗?
然而疑问归疑问,答案当然是真的、亲父子。
厉岚的父亲是本省著名书法家,也是西南地区颇有名气的作家,目前在省级部门担任要职,负责主持省里的文化艺术工作。
厉岚今年23岁,毕业一年,工作一年,并且在今天彻底终结了这份带事业编的工作。
厉岚的父亲23岁时,也跟他一样,毕业并工作了一年,最大的不同在于,段世美还在这一年里,给厉岚当了爹。
虽是父子,但他们到底不一样。
不仅不一样,厉岚还要和他泾渭分明,要在他感情、事业、儿女三丰收的成功经验上背道而驰,也不知道是和对方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
没有奋斗、拼搏、进取心的厉岚,在23岁这年,事业方面,主动放弃省级电视台主持人的工作,感情方面,别说成家,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厉岚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心道,果然,结婚要趁早。
头婚最好找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有资历、有背景的妻子,在人前人后立一个深情人设,努力缔造一段跨越年龄的爱情佳话。
在大龄妻子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一个儿子,穷尽余生之力把这个儿子养到十八岁,送进大学校门之后,刚好把她熬死。
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自己的第二春。
此时他事业有成,财务自由,又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再婚对象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美好人生正式开启……
想到这里,厉岚又笑了笑,笑容里带了些许自嘲,好像自己有多不甘心似的。其实并没有。
大概是不在意吧,或者说,不那么在意。
段世美只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自己连姓都随了母亲,成长过程中唯一能亲近的也只有母亲厉纳,可惜那些幸福的亲情时光,只有短短的十八年。
厉岚回想母亲在世时,父亲对他们母子俩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这段记忆其实是模糊和恍惚的。
那个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年轻,还要俊美的男子很少在家,偶尔呆在家里,好像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满脸不快的样子。
他常和母亲争吵,一点就炸的那种。
其他时候,他和家人的相处模式,基本都是冷战,用现在的话说,是“冷暴力”。
他抱过自己吗?对自己笑过吗?接送过自己上下学吗?厉岚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可是,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要么是自己失忆了,要么是,段世美真的什么没做过——除了在某个关键时机,为自己的成型提供了另一半基因。
他更像是这个家里的一件漂亮人形摆设,可移动式的,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一个不高兴就玩失踪。
他不是没准备好就给厉岚当了父亲,而是那个时候他压根就不想当一个父亲。
厉岚的到来,更像是给他添堵添乱,兼争夺家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