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厉岚领着带回离园的几个学生画画、练书法,有时他们会跟着秋伯打理园子,一同张罗一日三餐,终日忙忙碌碌,欢声笑语,时间过得很快。
暑假接近尾声时,厉岚载着学生提前返校。
在黄叶岭的第二个学年,厉岚每一天都过得极为充实。
教学、游泳、家访、走亲戚,偶尔给尝羌拨一个无法接通的电话,发一条得不到回复的信息。
活林还是那个样子。
祭林他也去过,和雅安带他去的那次并无二致。
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万念俱灰中,厉岚心说,实在不行就破釜沉舟,赌上一把。
好几次,他快步走向死林,可是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下来,决绝的心也歇了下来,走到一半就打道回府。
有一次,他走到死林边上,只要再往前走几步,踏入死林,身陷绝境,尝羌就会出现……
这样一想,厉岚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双手不受控地颤抖,脑袋里始终绷着的那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赴死、重逢乐章前奏随之响起……
厉岚想象尝羌把濒死的自己抱在怀里的样子,而他,则洒脱地看着尝羌一脸的绝望和无限的悔恨。
你向我表白,然后隐身。
你说你爱我,然后躲在我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
我再也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等待,漫漫无期的相思,我今日勇敢赴死,以换得你来相见。
这小小的惩罚,过分吗?不仅不过分,简直再合情合理也没有了。
真是又疯狂,又快意!
然而,在最后一刻,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耐心等一等,熬一熬,尝羌或许某天就会出现。
一旦踏入死林,要么死,要么在尝羌的救助下活下来。尝羌现在连和他联络都办不到,要救他必定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不计后果的后果,通常不堪设想。
不可以任性。
不可以打乱尝羌的计划。
不可以让自己唯一的期盼和妄想落空。
厉岚就这样在一个人的百转千回中,以一种极其漫长,又极其快速的方式,度过了在黄叶岭的第二个学年。
就在厉岚以为第三学年也会在风平浪静中度过时,秋季学期开学后不久,黄叶岭校区及周围方圆数里突发一场大型地震。
厉岚当时正在上课,恍惚间看到讲台正前方悬着的电灯摇摆了几下,紧接着面前的粉笔盒开始晃动。
与此同时,张新梅校长的声音从学校广播里传来,要求全体师生立刻到操场集合。
厉岚招呼四十二小只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操场上,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到周围校舍及山林开始坍塌,伴随着任何一部他看过的影视剧都无法模拟的,地动山摇、山崩地裂时发出的剧烈而恐怖的巨大声响……
聚到操场上的师生尖叫着和离得最近的人抱在一起。
操场就像海啸中的一叶孤舟,虽然在巨震中有所颠簸,但却顽强而幸运地避开了周围所有致命的风暴。
然而,置身险境中的每一个人,谁也不能确定此刻保命的操场,下一刻会不会坍塌陷落。
厉岚双手安抚着怀里惊慌失措的两小只,身后还有一小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他腾不出手,只能转过头去,用跟地震巨响比赛的声音大声呼喊道,“别怕!老师在!”
没有任何征兆和预警,厉岚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烧的剧痛,就好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往他赤裸的皮肤上用力一烫,那烙铁便顺势糊在伤口上一般。
厉岚条件反射地发出“啊”的一声痛呼,随即意识到这剧烈的灼热感源自静默多时的银杏锁!
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看到一道刺目的强光从胸口处散发出去,之后变成层层流动的光晕,朝着四野山林绵延辐射而去。
厉岚在操场上的最后记忆,是在三小只一声接一接的“厉老师”呼喊中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