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赵云站了很久。
他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里面了。再待下去,他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会做出更多不该做的事。
他跑到院子里,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眼泪。他胡乱擦了一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在屋里?不,他什么都没带进去。也许是想说点什么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怎么收。
他就是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吕布站在书架后面的样子,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烛火映出金边。看一眼他伸出手又垂下去的样子。看一眼他往前走一步,把自己整个人罩住的样子。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打不过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武艺。
是因为他不想赢了。
赵云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校场上被挑飞长枪后,掌心蹭在沙土地上的那种凉。
“……奉先。”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他不确定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屋里没有回应。
赵云闭上眼睛,站直了身体,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很慢,没有跑。
门内,吕布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见了。
笔尖落在纸上,在那个“子龙”后面,又添了几个字。
“吾知恨深。然——”
墨渍在“然”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慢慢胀大,像一个说不出口的字,在纸上无声地膨胀。
吕布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可笑。
他吕布是什么人?三姓家奴,反复小人,天下人提起他都要啐一口唾沫。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在纸上写“然”字?有什么资格转折?有什么资格给自己找理由?
他把笔搁下,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纸团弹了一下,滚到门槛边上,停住了。
吕布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去捡那个纸团。手指碰到纸团的瞬间,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捡起纸团,没有展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拉开门。
廊下空了。月光铺在地上,白晃晃的,像一层薄霜。远处的更鼓敲了两下,沉闷的鼓声从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过来,撞在院墙上,碎成细碎的余音。
吕布站在门口,攥着那个纸团,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