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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第1页）

杜畿到河滩村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出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老栓已经在等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短褐——虽然是粗布的，但洗得很干净，领口还别着一根草绳，像是在过节。

“杜大人！”王老栓迎上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今天咱们从哪儿开始？”

杜畿笑了笑:“从村北开始吧。陈木匠家，昨天没来得及去。”

“好好好。陈木匠一早就等着了。他昨天晚上把地契找出来了，压在床底下三年了，都发霉了。”

杜畿跟着王老栓往村北走。卫口带着十个人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下扫视。

村北是一片缓坡地，靠着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哗哗地响。

陈木匠已经在自家地头上等着了。五十出头，矮壮结实，一双大手粗糙得像两块砂石。看到杜畿，他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跪还是该拜。

“陈老哥，别多礼。”杜畿走过去，“地契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陈木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地契，边角都烂了，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

杜畿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真的。官府大印，格式都对。”他把地契递回去，“陈老哥，你放心，这块地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陈木匠接过地契，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老栓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别哭了。杜大人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我没哭。”陈木匠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风迷了眼。”

杜畿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杜畿一家一家地走，一块地一块地地量。王老栓在前面带路，魏续带着人在后面警戒。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走了大半。

快到午时的时候，杜畿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竹简上已经记了满满当当的——今天又查出了一百五十多亩被侵占的地，加上昨天的，光这一个村子就有将近四百亩。

四百亩地。四十多户人家。每一亩地后面都是一个被碾碎的家。

他把竹简收好，对王老栓说:“老哥，差不多了。还有最后几户，下午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王老栓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杜畿说不上来——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

杜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的方向，尘土飞扬。

不是风。是马蹄。很多马蹄。

杜畿的心沉了下去。

卫口已经拔出了刀。他的十个人迅速围拢过来，在杜畿身前排成了一道弧线。

“杜大人，后退。”卫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尘土散开，三十几匹快马从村口涌进来。马上的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杂色的短打，手里提着刀——不是普通的刀，是战场上用的环首刀，开了刃的，在阴天下依然闪着寒光。

为首的人杜畿不认识，但卫口认识。

孙德手下的头号打手，一个叫胡豹的西凉老兵。当年跟着董卓进过洛阳，杀过人、放过火、抢过女人。后来董卓死了，他跟着孙德回了郿县，成了赵家的一条狗。

胡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杜畿。

“你就是杜畿？”

杜畿没有后退。他站在卫口身后，声音平静：“我是。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胡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今天走不出这个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