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回洛阳,天子下诏,太傅没有亲自去接,只在府里等着。父子二人谈了一个时辰,袁基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太傅随后闭门谢客,称病不见。
这些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遍洛阳城里所有该知道的人的耳朵。
而荀攸来这里,不是为了袁隗——是为了袁基。
均田令、荀氏瞒报田产的案卷、袁基从徐州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这些事串在一起,就是一条线。天子在下一盘大棋,而袁基,是天子落在袁氏棋盘上的一颗子。
问题是——这颗子,是死棋,还是活棋?
荀攸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意思。
车夫回来了,躬身道:“荀令君,陈宫说,太傅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但是——”他压低了声音,“袁公子说,今晚在城南鸿升楼设宴,为令君接风。”
荀攸挑了挑眉。
“我与他素不相识,接什么风?”
车夫挠了挠头:“袁公子说……令君看了案卷就会明白。”
荀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回吧。”他放下车帷,“告诉袁公子,荀攸一定到。”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汇入洛阳城的人流之中。
车帷之内,荀攸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今早有人从宫中传出来的:
“袁基入洛,当以国士待之。”
他没有署名,但荀攸认得那笔迹。
是刘辩的。
——
鸿升楼在洛阳城南,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是城里最好的酒楼。从前达官贵人宴饮聚会,都爱选在这里——二楼有雅间,三楼能俯瞰半个洛阳城,天气好的时候,据说能望见城南的洛水。
但今夜,鸿升楼冷清得很。
楼门口只挂了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着青石台阶。掌柜的亲自站在门口,袖着手,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灶上封了火,伙计们都被打发了回去。
整座鸿升楼,只为一个人准备着。
袁基是第一个到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从太傅府步行过来。洛阳城的三月,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袖口微微鼓荡。
掌柜的迎上来,躬身道:“袁公子,二楼雅间已经备好了。菜肴都是按您吩咐的——四菜一汤,不铺张。”
“多谢。”袁基点点头,“一会儿荀令君到了,请直接引他上来。”
“是。”
袁基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洛水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洛阳城。
城南这一片,他小时候常来。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每次见了他都笑眯眯地喊“小公子”,塞给他一个糖人,不要钱。后来那老汉不见了,听说是黄巾乱的时候逃去了荆州,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街对面的药铺还在,但换了招牌,从前叫“仁和堂”,现在叫“济生堂”。老板也换了,从前的孙大夫去年冬天死了,据说是染了风寒,自己给自己开了方子,药还没煎好就断了气。
袁基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夜风中散开。
洛阳还是那个洛阳,但洛阳早就不是那个洛阳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上楼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袁基转过身来。
荀攸站在门口,圆脸微胖,短髯修剪得整齐,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袍服,腰间系着一块寻常的青玉佩——不是荀氏嫡系常佩的白玉,而是一块很普通的青玉,成色一般,市面上三五百钱就能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