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一辆鬼公交。
洛行舟瑟瑟发抖地缩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冷汗密密麻麻地覆在后背上,内衣被汗水浸得黏腻潮湿。
他是在昨天晚上上的这辆车。当时夜色正浓,万籁俱寂。只有这辆挂着416路车牌的公交车打着橘黄色的车灯,像惊喜一般出现在他回家的路上。
刚上车时一切都很正常,看着车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乘客,洛行舟只以为大家都是和他一样赶末班车的苦命加班人。
这种想法甚至让当时的他感受到了安全感。
事态是从那个黑衣男人上车时开始改变的。
当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品读手机里那个太监作者时隔半年终于复更的小说,却突然感觉到车子晃悠悠地停下。
洛行舟抬头向上看时,正好撞上那人的视线。那是个很高的男人,生着一张攻击性极强的脸,过盛的美貌混着眉眼间散漫的笑意,像一张活过来的美人图。
洛行舟目送着男人坐进自己后面两排的尾座,下意识朝窗外瞥了一眼,本是想看看车辆开到哪站了,可窗外除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之外,连盏路灯都没有。
似乎是他的视线唤醒了幽冥中某些存在,车窗上蓦然攀上蜿蜒着的水痕,将洛行舟倒映在玻璃上的惊恐面容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他和玻璃上的自己对视着,猛然惊觉——车辆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但到站播报却始终未曾响起。
整整一个晚上,洛行舟都不敢回头去看那个黑衣男是否还安好,也不敢去想象和自己同处一车的到底是什么存在。他只敢攥着早已失去信号的手机,蜷缩在座椅里,绝望地等待着天亮。
车门又一次开启,吱呀呀的酸涩声音刮过耳膜,惊动洛行舟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望向车门,想知道是谁在这种时候,进入了这辆奇怪的公交。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正常到诡异的画面。
和昨晚来的黑衣男不同,新上来的是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男生。眉眼锋锐,轮廓利落,像未化的雪,唇角分明带着笑意,却怎么也融不化冰寒。
他倒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正站在车门那儿和司机套近乎,那也是洛行舟第一次听见司机说话。
男生声音泠泠,若碎玉落盘,带着点刚出校园的学生气,清清浅浅的,极有礼貌:“司机师傅,咱这车有经过繁茂大厦吗?我这急着去面试。”
中年的男司机咧开嘴笑,缓缓转过头盯着男生,声音沉甸甸的,像是蛙叫般濡湿:“有,你想去哪儿,都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洛行舟总觉得那个头偏转的角度很奇怪,远不止九十度。甚至那个笑容也像是有人摁着他的嘴角,硬生生拉扯出的弧度。
注意到有道炽热的视线钉在后背上,贺知绪结束了和司机的寒暄,视线扫过车尾座位上一直戴着兜帽遮脸的男人,停在了洛行舟身上。
贺知绪的指尖摸了摸兜里蠢蠢欲动的小纸人,安抚着它的躁动,踱步坐到了洛行舟身边。
坐下时,贺知绪感觉到洛行舟颤抖了一下,连带着车座都轻轻一颤,男生慢吞吞地凑过来,小声和他说:“你知道这辆车……是鬼公交吗?”
贺知绪抬手轻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叹息着,语气中都是了然:“我知道,那个司机刚刚头转了整整120度的大钝角,脖子整个是歪向另一侧的。他就那样瞪着全是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我说话。”
话音刚落,他看见洛行舟整个人又往座椅里缩了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一般,还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别,别说了兄弟。你这胆子怎么这么大,那司机都鬼成那个样子了你还和他谈笑风生。”
“别,我也怕。”贺知绪两眼一闭,整个人往座椅上一倒,嘴上说着怕,语气却是一贯的平稳:“但我面试是真要迟到了,现在是早上七点,我八点的终面,公交起码得坐四十分钟。反正来都来了,那鬼公交也是公交,万一就到了呢。”
洛行舟的语气听着更加绝望了:“我,我七点半开始上班,现在已经要迟到了。这是我实习期的最后一天啊……”
贺知绪眼也没睁,安慰他:“没事,往好处想。万一这车下一站就停了呢,咱得想点好的。”
“不可能啊……”洛行舟将脸往掌心里一埋,声音听着闷闷的:“鬼故事里不都说这种鬼公交起码得开七天循环吗?七天后我们都可能不是被鬼弄死的,是被渴死的。”
贺知绪眼睫动了动,盲扯开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几沓黄纸和剪刀之外,还放了好几瓶矿泉水和小面包,他语气平稳:“哥们,我有带吃的和喝的。到时候渴了喝水,想方便了就用矿泉水瓶,死不了。”
洛行舟的表情埋在掌心里,声音却带着点生不如死:“虽然咱都是男的,但这是不是也有点太不讲究了。”
贺知绪哑然失笑,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指尖从包里摸出张黄纸来,灵巧地叠了个金元宝搁洛行舟腿上:“没事,这个给你,我家年前祭祖剩下的黄纸叠的,说不定能贿赂一下鬼怪放你一马。”
他偏头望去,发现洛行舟正从指缝里往外瞅那个金元宝,一语不发。
见身旁人不再说话,贺知绪指尖动作没停,依旧在叠着一个个形状标准的金元宝。黄纸被抽出,又变成圆滚滚金灿灿的元宝落回包里。
虽然他不乐意沾手阴间鬼事,但仅仅一辆鬼公交也还困不住他,所以他一点也不慌。
贺知绪的底气来自于他的姓氏——仙官峰纸扎术贺家的贺。
贺家主家修纸扎和道术结合的法门,从唐朝初期流传至今,整一千四百年,香火未断。而其中最著名的分支,就是以叠纸为主的仙官峰分家。
贺知绪,是这一代仙官峰的传人。
但贺知绪确实也没撒谎,他就是下山来面试实习公司的。
他本来打算直接在家里的老铺子里混个实习合同和学校交差,结果他昨天下午刚上的山回的家,早上六点就被通知得补上山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