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回到家,父亲就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遥控器,指节发白。听到开门声,他慢慢转过头,眼神像冰锥一样钉在夏至脸上。
“站住。过来。”父亲的声音很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爸?”
父亲猛地站起身,遥控器“啪”地摔在茶几上:“我问你,放学跟你一块进巷子的那个男生,是谁?”
“…谁?”夏至皱眉。
“还装?!”父亲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我亲眼看见的!你跟那个高个子男生,在巷子里!搂在一起亲!是不是那个程衍?!”
“…没有,你看错了吧。”
父亲猛地挥手,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夏至脸上。他声音气得发抖,指着夏至的鼻子:“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敢撒谎?!你是不是跟那个姓程的搞在一起?!啊?!说!是不是?!”
“…没有。”夏至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把那片重要的、程衍送的四叶草小心地藏在了书桌抽屉里。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夏至的衣领,将他拽到客厅中央:“你还敢说没有?!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两个男的……你们两个男的……!恶心!下作!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他松开手,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夏至,“从今天起,不许你再跟那个程衍有任何来往!手机交出来!现在就交!”
“交手机出来干什么?”夏至护住内袋,那枚四叶草就贴在心口。
父亲一把抢过夏至肩上的书包,粗暴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书本、笔袋、纸巾散了一地。他蹲下身,发疯似的在里面翻找,没看到手机,又站起身,指着夏至的口袋:“拿出来!别逼我动手搜!”
“…我上学没带手机,不在我身上。”
“放你娘的屁!现在哪个学生上学不带手机?!”父亲根本不信,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掏夏至的校服口袋,“我让你拿出来!”
“没有,真没有。”夏至脱下外套,递过去。
父亲没有去接衣服,而是死死盯着夏至的眼睛,呼吸粗重。忽然,他像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进夏至的房间,开始粗暴地翻找抽屉、枕头、被褥,将房间翻得一片狼藉。几分钟后,他空着手走出来,脸色更加阴沉。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包和衣物,目光最后落在夏至身上。
“好,你没带手机是吧。”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行。明天开始,我送你去学校,放学我去接。我看你怎么见那个姓程的。现在,给我滚回房间。晚饭别吃了,好好反省!”
夏至蹲在地上,默默把书包收拾好,书本和笔一样样捡回去,然后起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锁虽然坏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关上,并用椅子轻轻抵住。他靠在门后,听着客厅里父亲粗重的踱步声,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那片被保护膜封好的、脆弱的四叶草。
客厅里,父亲烦躁地踱步,几次看向夏至紧闭的房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握了握拳,走到房门前,用力拍打门板:“夏至!开门!听见没有?!”又重重踢了一脚门板,“我让你开门!”
房间里,夏至连忙想把铁盒藏回身上,但手因为紧张和害怕抖得厉害,动作慢了。门被父亲猛地推开,抵门的椅子被撞开。
父亲看见夏至慌忙往身后藏东西的动作,眼睛瞬间瞪大,几步冲进来,一把抓住夏至的手腕,用力掰开他的手指,看到了那个小铁盒。他夺过铁盒,打开,看到里面那片被精心保存的四叶草,表情扭曲:“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是不是那个姓程的给你的?!说!”
“…还给我,求你,求求你……”夏至慢慢跪下,抓住父亲的裤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父亲看着跪在脚边泪流满面的儿子,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随即被更深的愤怒和耻辱取代。他捏着铁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给你?让你留着这东西继续想那个变态?!”
他猛地将铁盒摔在地上,金属盖子弹开,四叶草飘落出来。他抬起脚,狠狠踩在那片脆弱的叶子上,用鞋底用力碾了几下:“我让你留着!我让你留着!!”
“别踩了…别踩了!”在父亲抬起脚要踩第二下时,夏至用身体和双手紧紧护住了那枚被踩扁、但还勉强维持形状的四叶草。他没有抬头,只是蜷缩在地上,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剧烈发抖。
父亲看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脚,似乎还想踩,但最终没有落下。他退后两步,看着地上微微发抖的夏至,声音嘶哑而疲惫:“……滚出去。今晚别在我眼前晃。明天一早,跟我去学校办转学。”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用力摔上了客厅的门。
深夜,父亲大概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夏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被踩扁、但保护膜还没完全破裂的四叶草。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收紧。他拿出那个父亲没找到的、藏在枕头芯里的旧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他点开和程衍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到家了”。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去三个字:【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手机屏幕亮起,程衍回复:【没。怎么了?】
夏至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破碎的屏幕上。他用力抹了把脸,颤抖着打字:【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晚安。明天见。】发送。
程衍的回复更快:【夏至,出什么事了。告诉我。】紧接着又是一条:【我过来找你。】
【你别来。我爸睡了。】
程衍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收紧。他立刻拨了电话过去,但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他盯着屏幕,快速打字:【好,我不来。但你要保证自己是安全的。如果不行,立刻告诉我,我就在你家楼下。】发送。停顿几秒,又发了一条:【夏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别怕。】
发送完,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夏至家的方向,没有再收到回复。他拿起床头的腕表,看着表盘上那枚画上去的、永远不会被踩碎的四叶草,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然后他将表戴回手腕,躺下,却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始终亮着,放在枕边,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深夜里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求救信号。
而一墙之隔的客厅,父亲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毫无睡意。他听着隔壁房间压抑到极致的寂静,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明天,必须把这一切彻底斩断。这个念头像铁钉一样,钉进了他的心里。夜色深沉,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