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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骗（第1页）

沃尔夫冈·温特是我目前见过最特殊的一个病人。大部分时候，我的患者们面对创伤时，总会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于痛哭流涕。他却能在第一次治疗时就平静地、条理清晰地复述一遍自己的遭遇，分析这段经历里主要人物——包括他自己——的责任，十分客观，不偏不倚，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是一场错位的悲剧。我当时应该和他们坐下来聊一聊，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逃离。”他说，“所以我想向您请教，有没有能保持状态稳定，尽量降低情绪过载风险的方法。”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将付出的劳动绝对配得上他给出的天价咨询费。这些高智商人才，习惯于当问题解决者，就自以为能够掌控生活里的一切。但实际上，精密仪器往往都得活在实验室里。

我问：“所以您认为，如果您当初和他们保持好距离，或者干脆让他们离开您的生活，您现在的生活就会有所转变？”

他答：“我不知道，或许还会有别人。”

“但您也认为这对夫妇是个特例。”

“这并不妨碍别人依赖我，而过分的依赖总会出问题，”他摩挲着左手的纹身，“比如，我当医生那两年，机器故障、食物匮乏，或者局部疫情爆发是常事。恰好我什么都会一点，所以一般就自己处理了，不用去找工人，或者上报。后来共事过的人说，本来以为我只是个搞学术的大少爷，等他们调到别的地方后，对着大事小情挠头时，才知道我真正的好处。”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点笑容，“我想您可能会说，我把‘被需要’当成了人生存在的意义。我承认这一点，但不得不说，我缺乏改掉它的决心。您瞧，当卡特女士说需要我离开，我就离开了。”

他确实把我的台词说了。不过我又不是只有这一套剧本。于是我反问：“那您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您也清楚，您做一个阶段治疗的咨询费，恐怕就能给好几个村子囤上一年的抗疟药了。”

那只摩挲纹身的手不动了。

“我一人抵不过几百人，但我想，我也只是个人，有选择救救自己的权利，”他轻声说，“如果不解决这个，我很可能会在几年后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并且彻底崩溃。”

当天晚上，我查了温特对外公开的大部分资料，也在同人网站里找了资料分析帖和点赞量大的“镇圈神文”来看。不得不说，某些球迷确实能力极强，找出了不少他没谈论过的经历。我一点点翻看着，只觉脊背生寒。

我知道那位卡特女士看过很多同人文，我自己也看，这倒无可厚非。但令我惊讶，甚至惊恐的是，温特的形象，无论是对外的还是对我展现的，竟然和这些文字有极大的重合。他是无所不能的天使、悬壶济世的游医，然后要么被圣化，染上情欲；要么被幼化，受人宠爱。尤其是在那场痛哭广为传播后，很多随着世界杯“入坑”的女孩子都开始喊他宝宝了，说他是被抛弃的金毛大狗。

西王母被安排了位东王公。

有人可能会说，那就把他那些平凡特质写出来啊，那些女孩肯定会把一个普通人弃如敝屣。不不不，这是在降低他的威胁，展现他的脆弱面，这种反差会让姑娘们母爱爆棚，发出尖叫。

他就这么主动坐到解剖台上，躺下，任由人们切走自己喜欢的部分。最可怕的是，他真的在依据想象重塑自己，人们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的成功。从这个角度看，卡特女士反而是那个打破传统叙事的人，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表演出的空壳，他还有心。

试想，如果有个人，从小就被推进大人世界，失去拥有同龄朋友的机会，还要通过“有用”获取生存空间，又通过“展现弱点”获取情绪价值。作为上层人，他见过大量的人间疾苦，居然还接受过全套的集体主义社会科学教育，习惯了舍己为人的叙事。看到这里，围观者们可能会可怜他。但给他加上天才光环后，一切又变得理所当然了。

我这位患者不止于此，他还进入了吃青春饭的体育领域。选了踢球后，他本来能靠着足球天赋得到包容，靠着足够的慈善投入自我欺骗，逐渐学会接受生活，就像一个打着石膏扶着拐杖的患者。结果他那个朋友冲上去，给他一巴掌，骂他怎么买了如此高档的拐杖，害得她丈夫忘了怎么走路。

这人不还嘴也不哭闹，放下拐杖，一瘸一拐地出院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作为一个中国女人，我能在马德里成为优秀的心理医生，自然也算是天赋和家庭都不错。我见过很多我这个阶层的男性，也有一些总裁、高管，但温特实在是太特殊了，描述人类的专有名词在他那里总有漏洞。我问督导该如何处理，他想了想，说：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帮他捡起拐杖，而不是亲手把他扶起来，给他贴标签。”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至少他现在能达成逻辑自洽，不至于立刻崩溃。我的计划是，让他暂时把获得更多荣誉当成自己的转会目的，如果不行，至少用同性情感问题先掩盖住。”

“但你也要小心，”督导说，“你的任务不是塑造他，是让他自己修改自己。”

“那么，您可能要经常见到我了，”我回答，“我从小就接受家庭的规训。刚来西班牙时，也是在人们对中国女性的刻板印象里生活的。”

第二次会面时，他说自己没能完成接触外界任务。我让他和至少三个人完成基础社交，而他说，他没敢和队友们聊太多，最后选了在基地门口蹲签名的球迷。

“不过，呃，有个事您可能会感兴趣，”他尴尬地说，“塞尔吉奥，我是说，俱乐部队长拉莫斯先生，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好奇起来，“您怎么和他说的？”

他低头看看手上的纹身，“卡特女士怀疑我勾引她丈夫，要求我转会。以及我和这对夫妻在场下没有特别特别亲密的接触。”

我看他实在尴尬，忍不住笑问：“这些就足够让您这么紧张吗？”